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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三十一)(885)(1 / 1)

从此山水不相逢(卅一)

靖远的冬日,天亮得迟疑而吝啬。当第一线比灰烬更苍白、几乎不带任何温度的光,从窝棚破洞边缘和破烂补丁的缝隙里,极其艰难地渗进来时,李明霞已经维持着那个姿势——背靠土墙,手指插在冰冷的灰烬里,怀里搂着灰灰——很久很久了。久到四肢百骸都冻成了冰雕,只有胸口贴着灰灰的那一小片区域,还残留着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属于活物的微温。

意识是清醒的,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冰冷的毛玻璃。胃部的钝痛早已麻木,成了身体这尊冰雕内部一块恒定不变的、沉重的组成部分。寒冷也不再是外来的侵袭,而是从内到外、与她的存在本身融为一体。

灰灰在她怀里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带着困意的呜咽。它似乎也感觉到了天光,小脑袋在她下巴处蹭了蹭,然后,小心翼翼地探出爪子,碰了碰她依旧插在灰烬里的那只手的手腕。

那一点微弱的、带着试探的触碰,像一根极细的冰针,刺破了李明霞意识表面的那层冰壳。

她极其缓慢地、仿佛关节生了锈一般,睁开了眼睛。

眼前依旧是昏暗的,但比夜里清晰了些。能看见窝棚地面上散乱的灰烬,被她自己昨晚匆忙间踢到一边的、烧焦的木柴残骸,还有那个用破烂勉强堵住的、依旧透着风的破洞。破洞外,是灰白模糊的天色。

没有奇迹发生。火,没有重新燃起。寒冷,没有退却。疼痛,没有消失。

一切都和昨夜入睡(如果那能算入睡)前一样。不,甚至更糟。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直和寒冷,变得更加沉重、麻木,仿佛不再属于自己。

她慢慢地、极其费力地,把手指从冰冷的灰烬里抽了出来。指尖沾满了黑色的灰,冻得发紫,毫无知觉。然后,她尝试活动了一下脖颈和肩膀,骨骼发出令人牙酸的、干涩的摩擦声。

灰灰似乎感觉到了她的动作,从她怀里跳了下来,落在地上,踉跄了一下才站稳。它仰起小脸,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轻轻地“咪”了一声,像是在问:“你还好吗?”

李明霞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灰灰。看着它瘦小的、脏兮兮的身体,看着它缺了一角的耳朵,看着它那双在昏暗中显得异常清澈的眼睛。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窝棚角落那个破瓦罐——昨天用来给灰灰煮鱼汤的,里面还残留着一点冻成冰坨的汤底和鱼刺。移向旁边那个空了的水壶。移向地上那半个她昨晚没舍得吃完、现在已经冻得硬邦邦的馒头。

生存的具体需求,像退潮后裸露出来的、冰冷坚硬的礁石,无比清晰地摆在她面前。食物。水。温暖。还有……维持这具身体和怀里这个小生命继续“在”下去所需要的最基本的能量。

她必须动起来。

这个念头,像一块沉重的石头,投入了她那潭冰封的死水,没有激起希望的涟漪,只带来一种沉甸甸的、无可逃避的“必须”。

她撑着冰冷的地面,一点一点,把自己从蜷缩的状态挣开,试图站起来。双腿麻木得不听使唤,第一次尝试失败了,膝盖一软,又重重地跌坐回去,尾椎骨撞在坚硬的地面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疼痛,也震得胃里一阵翻搅。

她喘息着,等那阵眩晕和疼痛过去。灰灰焦急地在她脚边打着转,用脑袋顶她的腿。

第二次,她用手扒住旁边一块凸起的土坯,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把自己拽了起来。摇摇晃晃,几乎站立不稳,眼前阵阵发黑。她扶着冰冷的土墙,大口喘息,冰冷的空气灌入肺中,带来剧烈的咳嗽。

咳嗽平息后,她感觉稍微好了一点,至少,血液似乎开始极其缓慢地重新流动起来,带来针扎般的刺痛。

她先走到那个破瓦罐旁,拿起旁边一块边缘锋利的石头,用力敲击罐子里冻住的汤冰。冰很硬,敲了好几下才裂开。她把冰碴倒出来,放在一边。然后,拿起空水壶,又看了一眼那个破洞。

她需要水。也需要食物。捡废品换钱,是唯一的路。

她弯下腰,想把地上那半个冻馒头捡起来带上,但手指冻得僵硬,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最后,她用脚把馒头踢到灰灰旁边。“你……留着。”她哑着嗓子,对灰灰说,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灰灰看了看馒头,又看了看她,似乎明白了,没有立刻去吃,只是跟在她脚边。

李明霞背起那个空了的、边缘磨损的挎包。走到窝棚门口,又停住了。她回头,看向地上那堆冰冷的灰烬,看向那个依旧漏风的破洞,看向眼巴巴望着她的灰灰。

然后,她转过身,走出了窝棚。

外面的世界,被一夜的严寒冻得瓷实。地面硬邦邦的,覆着一层薄霜。空气清冽得像刀子,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刺痛。天空是那种均匀的、毫无生气的灰白色,低低地压着。

她走向那个垃圾站。脚步虚浮,深一脚浅一脚。胃部的钝痛随着身体的重新活动,也开始复苏,但不再像以前那样尖锐地占据意识中心,而是变成了一种更加沉实、更加……理所当然的背景音,仿佛是她行走时,身体内部同步发出的、沉重的脚步声。

垃圾站比平时更加冷清,恶臭似乎都被冻住了,不那么刺鼻,却更加滞重。几个早起的拾荒者已经在那里翻捡,彼此间没有任何交流,只是沉默地、专注地在垃圾堆里刨挖着,像一群在冻土上寻找残存根茎的、饥饿的动物。

李明霞加入进去。动作因为寒冷和僵硬而异常迟缓。她不再刻意避开那些最脏最臭的区域,只要看到纸板或塑料瓶的轮廓,就伸手去扒,去拽。手指很快又被冻得通红,裂口处传来清晰的刺痛。但她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发现,拖拽,归拢。

脑子里什么也没想。没有关于过去的不甘,没有关于未来的恐惧,甚至没有关于此刻这处境的羞耻或悲哀。只有一个简单的指令:收集可以换钱的废品。

收集到足够捆成一捆的纸板和一些塑料瓶后,她拖着它们,像拖着一具沉重的、属于自己的冰冷躯壳,走向废品站。

老头今天似乎起得晚,棚子门还关着。她就在门口等着,把废品堆在一边,自己靠着一根冰冷的电线杆,闭上眼睛,节省体力。寒风刮过,穿透她单薄破烂的棉袄。

不知过了多久,棚子门吱呀一声开了。老头裹着一件更厚的旧军大衣,睡眼惺忪地走出来,看到她和她脚边的废品,也没多问,开始慢吞吞地称重。

“纸板湿气重,压秤,价低。”老头例行公事地说。

李明霞点了点头。

称完,算钱。老头递过来几张零钱,比昨天又少了一点。

李明霞接过,攥在手心。纸币又冷又硬。

“谢了。”她哑声说,然后转身离开。

她用这点钱,在最近的小卖部买了两个最便宜、最干硬的饼子,又灌了一壶自来水。想了想,又用最后一点零钱,买了两块最廉价、但能提供一点热量的水果硬糖。

她没有立刻回窝棚。而是走到了老街另一头,一个背风的、阳光稍微好一点的墙角坐下。这里离窝棚不远,但似乎……不那么冷得彻骨。

她先掰了半个饼子,一点点捏碎了,放在地上。然后,把水壶里冰凉的冷水,倒了一点在饼子碎屑上,让它们稍微软化一些。

做完这些,她才拿起剩下的一个半饼子,就着冷水,小口小口地吃起来。饼子很硬,很干,刮着喉咙,冷水冰得牙疼。但她吃得很认真,很慢,仿佛在完成一项重要的仪式。

胃里因为食物的进入,传来一阵熟悉的、带着酸涩感的蠕动,伴随着钝痛。她没有停下,只是更慢地咀嚼,吞咽。

吃完了饼子,她拿出那两块水果硬糖。糖纸鲜艳俗气,在灰白寒冷的背景下,显得异常突兀。她剥开一颗,放进嘴里。依旧是那股熟悉的、廉价而强烈的甜味和香精味,在冰冷麻木的口腔里炸开。

她没有立刻嚼碎,只是含着,让那粗糙的甜味慢慢化开,顺着唾液流下喉咙,浸润着干涸的食道和胃壁。

然后,她拿起地上那半个泡软了的饼子,和剩下的那颗糖,慢慢地站起身,走回窝棚。

灰灰果然还在窝棚门口附近徘徊,没有乱跑。看到她回来,立刻欢快地迎上来,蹭着她的裤腿,急切地喵喵叫。

她把泡软的饼子放在它面前。灰灰立刻埋头吃起来,发出满足的呼噜声。

李明霞走进窝棚,靠着墙坐下。窝棚里依旧冰冷,但比外面稍微好一点点。她把剩下那颗糖剥开,没有吃,而是放在了旁边一块稍微干净些的石头上。

然后,她重新闭上眼睛,靠着冰冷的土墙,感受着嘴里的甜味慢慢消散,感受着胃里因为食物而变得沉实(同时也更清晰)的钝痛,感受着灰灰在脚边欢快进食的细微声响,感受着从破洞吹进来的、依旧凛冽但似乎不再能彻底冻结她的寒风。

没有火。没有希望。没有出路。

只有这一点点真实的食物带来的、冰冷的饱腹感。

和嘴里,那一点点正在彻底消失的、廉价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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