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卅三)
窝棚的轮廓在渐浓的暮色里,像一个蹲伏在废墟边缘的、沉默的黑色巨兽。李明霞拖着灌了铅一般的双腿,走近时,几乎能听到自己骨骼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发出的、细微的呻吟。胃里的钝痛和饥饿感在返程的路上,因为那一点点不确定的“收获”带来的微弱希望,曾短暂地蛰伏,此刻却又随着体力的彻底透支而重新抬头,变得更加清晰、更加……焦灼。
她还没走到门口,一个灰扑扑的小影子就从窝棚的阴影里窜了出来,急切地绕着她的脚打转,仰起脏兮兮的小脸,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等待和依赖,喉咙里发出细弱却急促的喵喵声。
是灰灰。它一直在等她。
看到它安然无恙,李明霞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似乎松动了一丝缝隙。她蹲下身(这个简单的动作也让她眼前一阵发黑),用冰冷僵硬的手,极轻地摸了摸灰灰的脑袋。“等急了?”她哑着嗓子问,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灰灰蹭了蹭她的手心,又迫不及待地去拱她背上的挎包,鼻子翕动着,似乎在寻找食物的气味。
“有东西了。”李明霞低声说,撑着膝盖,艰难地重新站起来,走进了窝棚。
窝棚里比外面稍微挡一点风,但依旧冰冷刺骨,光线昏暗。她借着破洞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天光,在角落那块相对平整的石头上坐下,卸下了肩上的挎包。
灰灰立刻凑到挎包旁,焦急地用爪子扒拉着。
李明霞没有立刻打开。她先拿出那个水壶,拧开盖子,里面还有小半壶早已冰透的冷水。她先倒了一点点在掌心,凑到灰灰嘴边。灰灰急切地舔食着,冰水让它打了个小小的哆嗦,但还是喝完了。
然后,李明霞才打开挎包,小心翼翼地将那十几颗深褐色、带刺的坚硬小果子倒在石头上。它们在昏暗的光线下,看起来更加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狰狞。
灰灰凑过来,好奇地嗅了嗅,用小爪子拨弄了一下,似乎有些疑惑,又抬头看看李明霞,像是在问:“这能吃?”
李明霞没有回答。她自己心里也没底。她拿起那颗被她咬过一口的果子,放在眼前,借着微弱的光线仔细看。果壳坚硬,裂口处能看到里面似乎有一点干瘪的、深色的果仁。闻了闻,依旧是那股干涩的、类似陈旧草药的气味。
她犹豫了。在荒野里,独自尝试未知的植物是冒险。但现在,窝棚里有灰灰。她不能拿这小东西的命去赌。
胃部又是一阵清晰的绞痛,混合着强烈的饥饿感,让她额角渗出冷汗。灰灰也发出了更急切的、带着哀求意味的叫声。
没有时间再犹豫了。
她拿起那颗咬过的果子,用尽力气,在石头的边缘用力磕砸。果子很硬,砸了好几下才裂开一道缝。她掰开,里面果然有一小粒干瘪发黑、看起来毫不起眼的果仁,只有小指甲盖大小。
她捏起那粒果仁,看了看灰灰。灰灰也正眼巴巴地望着她手里的东西。
她把果仁凑到灰灰嘴边。灰灰嗅了嗅,迟疑了一下,然后伸出粉红色的小舌头,舔了舔,似乎没尝出什么特别的味道,又看了看李明霞。
李明霞心一横,把果仁放在了灰灰面前的地上。
灰灰低头,用鼻子拱了拱,然后,小心地叼起来,咀嚼了几下,吞咽了下去。吃完,它舔了舔嘴巴,又抬头看着李明霞,眼睛里没有出现痛苦或不适的神色,反而似乎……在期待更多?
李明霞稍微松了口气。至少,灰灰吃了,暂时没事。
她自己也拿起一颗完整的果子,用同样的方法在石头上砸开。这次费力更大,手被震得发麻。取出里面同样干瘪的果仁,她没有立刻吃,而是捏在手里,看着灰灰。
时间在冰冷的寂静中缓慢流逝。她紧紧盯着灰灰,观察它的每一个细微反应。灰灰起初只是安静地坐着,偶尔舔舔爪子,过了一会儿,它开始在她脚边慢慢踱步,然后又走过来,蹭蹭她的腿,喉咙里发出那种满足时的、细微的咕噜声。
没有呕吐,没有痉挛,没有异常。
又等了一会儿,李明霞才终于把手里那粒果仁放进了自己嘴里。果仁非常硬,几乎没什么味道,只有一点极其微弱的、类似木头和泥土混合的涩味。她慢慢地、用力地咀嚼着,坚硬粗糙的碎渣刮着口腔和食道,带来一种并不愉悦、却异常真实的“进食”感。
吞咽下去时,胃部立刻给出了反应。不是疼痛的加剧,而是一种……奇异的、轻微的蠕动感,仿佛那粒坚硬的、微不足道的果仁,终于落在了实处,激起了胃壁一丝微弱的回应。紧接着,是一种极其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暖意?或者是她的错觉?但那持续不断的、烧灼般的饥饿感,似乎真的被这一点点粗糙的食物,暂时地、极其有限地,安抚了一点点。
这感觉让她精神一振。她立刻又拿起一颗果子,砸开,取出果仁,递给灰灰。灰灰欢快地叼走,嚼了几下就吞了下去。
然后,她又给自己砸了一颗。
就这样,一人一猫,在昏暗冰冷的窝棚里,就着破洞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点暮色微光,沉默地、专注地,砸开一颗颗坚硬的、丑陋的果子,分享着里面那一点点干瘪苦涩的果仁。没有交谈,只有石头磕碰果壳的清脆声响,和咀嚼吞咽的细微动静。
果子很少,很快就吃完了。最后一颗果仁被灰灰吃掉了。
胃里依旧空荡荡,那点果仁带来的“饱腹感”虚幻得可怜。但那股令人眩晕的、焦灼的饥饿感,确实被驱散了大半。胃部的钝痛似乎也因为这实际的食物摄入,而变得稍微……“实在”了一些,不再那么纯粹是空虚的灼烧。
更重要的是,她和灰灰,都没有出现任何中毒或不适的迹象。
李明霞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慢慢舒了一口气。那口气带着疲惫,也带着一丝劫后余生般的、极其微弱的松弛。她看着灰灰意犹未尽地舔着石头上的果壳碎屑,然后满足地蜷缩在她脚边,开始认真地清理自己的爪子和脸。
窝棚里彻底暗了下来。只有远处城市模糊的光污染,在天际线方向提供一点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明。
寒冷重新成为绝对的主角,丝丝缕缕地钻进骨髓。
但这一次,寒冷似乎不再那么具有压倒性的、令人绝望的威力。因为胃里,有了一点实实在在的、虽然粗糙苦涩、却确实可以果腹的东西。
她伸手,摸了摸灰灰温暖的小身体。灰灰抬起头,蹭了蹭她的手,喉咙里的咕噜声更响了。
然后,李明霞的目光,落在了地上那些散落的、空了的果壳和碎屑上。
那些深褐色、带刺的、丑陋的果壳,在几乎完全黑暗的窝棚里,已经看不见了。但它们的形状和触感,却清晰地印在她的记忆里。
荒野。枯黄。荆棘丛。不起眼的、散落的果实。
原来,在那片看似一无所有、只有寒冷和绝望的荒原上,真的藏着一点可以延续生命的东西。不是丰盛的馈赠,不是容易获取的恩典。是坚硬的,苦涩的,需要费力寻找、费力砸开、并且伴随着未知风险的……一点点可能。
这一点点可能,此刻就在她和灰灰的胃里,缓慢地、笨拙地,提供着维系生命最底线的能量。
它没有带来温暖,没有驱散疼痛,更没有指明方向。
但它带来了一个简单而残酷的事实:只要还能动,还能找,还能砸开那坚硬的壳,就还有一线极其微弱的、活下去的可能。
哪怕这“活”,仅仅意味着明天继续走向那片荒野,继续在荆棘丛下寻找那几颗不起眼的、深褐色的、带刺的果子。
李明霞闭上眼睛,在彻底的黑暗和刺骨的寒冷中,听着灰灰均匀的呼吸和细微的咕噜声,感受着胃里那一点点粗糙食物带来的、沉实的钝痛和微弱暖意。
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砸开果壳时,那坚硬的触感和石头反馈回来的、清晰的震动。
一下。又一下。
像荒野的心跳。也像她自己,在这无边寒冷和黑暗中,依然固执跳动着的心脏。
缓慢,沉重,带着粗糙的摩擦声,却……依然在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