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三十)
寒冷像液态的铅,缓慢而坚定地灌注进窝棚的每一个角落,也灌注进李明霞的骨髓。她背靠着冰冷粗糙、仿佛能吸走灵魂最后一点热气的土墙,怀里紧搂着灰灰——那一点点微弱的、属于活物的暖意,此刻是她与彻底冻结之间,唯一的、脆弱的屏障。胃部的钝痛在极寒中变得麻木,像一块深埋在冰层下的、不再跳动的石头。只有偶尔一阵更猛烈的寒风从破烂补丁的缝隙里钻入,像冰锥刺穿这麻木,带来一阵尖锐的战栗和胃部随之而来的、沉闷的回应。
灰灰睡得很不安稳,在她怀里时不时地抽搐一下,发出细弱的梦呓。它的体温也在流失,紧贴着她胸口的小身体,不再像往常那样暖烘烘,而是透着一丝不祥的凉意。
时间失去了意义。只有寒冷,是永恒而真实的刻度。李明霞睁着眼,目光没有焦点地落在前方那片被黑暗和灰烬共同统治的虚空里。意识像风中残烛,在彻底熄灭的边缘明灭不定。她想过很多次“结束”,在过去的二十年里,在出走的路上,在病痛最剧烈的时候。但从未像此刻这样,如此接近,如此……平静。不是解脱的平静,而是耗尽了所有燃料、连挣扎的念头都冻僵了的、彻底的沉寂。
就在那点残存的意识之光即将被黑暗彻底吞没的刹那,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触感,从她环抱着灰灰的手背上传来。
不是灰灰的蠕动。
是……湿漉漉的、带着一点粗糙砂砾感的……舔舐。
一下。又一下。
很轻,很慢,带着一种执拗的、近乎笨拙的温柔。
是灰灰。不知何时醒了,或者根本没睡熟。它正伸出冰冷的小舌头,一下一下,舔着她手背上冻疮裂开最深、此刻已经麻木到几乎感觉不到疼痛的那道伤口。伤口周围皮肤青紫,边缘翻卷,沾着污垢和血痂。
那触感如此细微,却像黑暗中擦亮的第一根火柴,带着一种近乎灼痛的清晰,猛地刺穿了李明霞被寒冷和绝望冻结的感官屏障。不是温暖,不是安慰,而是一种……存在。另一个生命,在用它唯一能表达的方式,试图触碰她,试图……做点什么。
她极其缓慢地、仿佛生锈的齿轮重新开始转动般,低下头。
窝棚里没有光,只有远处城市天际线渗透过来的一点点极其微弱的、被严寒稀释得近乎于无的模糊光晕。就在这几乎等于黑暗的光线里,她看到了灰灰仰起的小脸。那双琥珀色的眼睛,此刻显得异常清澈,在昏暗中反射着一点极其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光。它专注地、一下一下地,舔着她手上那道丑陋的伤口,喉咙里没有发出咕噜声,只有舌头摩擦皮肤和血痂的、极其细微的沙沙声。
它在做什么?清理伤口?表达依赖?还是仅仅因为……它感觉到了她的冰冷和沉寂,用自己唯一知道的方式,试图唤回一点什么?
李明霞不知道。她只是看着。看着那双清澈的、执拗的眼睛,看着那粉红色的小舌头一次次落下,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早已被忽略、被遗忘的伤口。
一种奇异的感觉,从被舔舐的皮肤处,极其缓慢地蔓延开来。不是疼痛的缓解,不是温暖的回归。而是一种……连接。一种被另一个生命,以如此原始、如此直接、如此不加任何评判和索取的方式,触碰和确认的连接。
这连接,如此卑微,如此脆弱,甚至带着点荒谬——一只濒死的、脏兮兮的野猫,舔舐着一个同样濒死的、满身伤痛和污垢的女人手上最不堪的伤口。
但就在这荒谬的、卑微的连接中,李明霞心里那片被严寒冻得硬如铁石、遍布裂痕的荒原,仿佛被这根冰冷、湿漉、带着沙砾感的“针”,极其缓慢地、却又异常精准地,刺穿了最深、最坚硬的那一层冰壳。
不是融化。是刺穿。
从那被刺穿的、微不足道的孔隙里,没有涌出温暖的泉水,也没有照进灿烂的阳光。只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虚无的……震颤。
是对“存在”本身的震颤。不是美好的、有意义的、值得被歌颂的存在。仅仅是“还在”——这手背的伤口还在流血结痂,这猫的舌头还在笨拙地舔舐,这寒冷还在肆虐,这疼痛还在蛰伏,这个女人……还坐在这里,呼吸着,感受着这冰冷而真实的触碰。
胃部,在那片荒原被刺穿的瞬间,似乎也同步地、传来一阵极其沉闷而深远的、几乎像是来自大地内部的搏动。不是剧痛,而是一种……苏醒般的钝响。仿佛那枚生锈的钉子,在冰层下,被这微不足道的震颤,轻轻敲击了一下。
灰灰舔了很久,直到似乎累了,才停下来,把小脑袋靠在她手背上,轻轻地、依赖地蹭了蹭,然后,又蜷缩回她怀里,闭上了眼睛,喉咙里重新发出那种细微的、安稳的咕噜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