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廿九)
灰烬的冰凉,透过指尖薄薄的皮肤和开裂的冻疮,丝丝缕缕地渗进来,像无数细小的冰针,扎进李明霞早已麻木的感官深处。她跪坐在冰冷潮湿的地上,动作机械地、近乎仪式般地将那些焦黑的、冰冷的木炭残渣和灰白色的余烬拢到一起。指尖被尚未完全冷却的硬块烫了一下,也只是微微一缩,随即又继续。焦糊的气味混合着窝棚里固有的霉味和尘土气,浓烈得令人窒息,但她仿佛已经闻不到了。
胃部的疼痛,在经历了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扑救和情绪的巨大震荡后,似乎暂时蛰伏了下去,变成一种遥远的、沉闷的、几乎与这灰烬同样死寂的背景音。身体的其他不适——烫伤的刺痛,冻疮的裂痛,肌肉的酸痛——也都退居其次。
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眼前这片小小的、黑色的废墟上。火,灭了。暖意,散了。赖以生存的微光,熄了。就像她过去几十年的人生,一次次点燃希望,又一次次被现实或自身的无力扑灭,最后只剩下这一地冰冷的余烬。
灰灰在她腿上动了动,似乎睡得不安稳,发出梦呓般的细微呜咽。她停下动作,低下头。小猫蜷缩在她棉袄烧焦的衣襟下(那件棉袄已经破烂不堪,几乎无法蔽体),只露出一个小小的、脏兮兮的脑袋,眼睛紧闭,胡须偶尔颤抖一下。它瘦小的身体紧贴着她同样冰冷的小腹,依赖地、毫无保留地,传递着那一点微乎其微的、属于活物的温热。
这温热,如此微小,如此脆弱,却像黑暗中唯一没有被灰烬覆盖的、一粒尚未熄灭的火星。
李明霞的目光,从灰灰身上,移回到那堆冰冷的灰烬。然后,她抬起眼,看向窝棚墙壁上那个被扒开的、此刻正呼呼灌进凛冽寒风的破洞。洞外,是靖远冬夜深不见底的黑暗,和远处零星几点、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没的、黯淡的灯火。
风从破洞灌入,毫无阻碍地横扫过整个窝棚,卷起地上的浮灰和尚未清理干净的细碎炭屑,打着旋,扑在她脸上、身上。寒冷像无数把看不见的小刀,切割着她暴露在外的每一寸皮肤。
没有火,这个窝棚在今晚的寒流里,和露天几乎没有区别。她和灰灰,都会冻死。
这个认知,像冰水一样浇下来,却没有激起太多的恐惧或绝望。反而是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像站在悬崖边缘,低头看着脚下深不见底的黑暗,知道坠落是必然,反而不再颤抖。
她慢慢地、撑着冰冷的地面,站了起来。动作因为寒冷和疲惫而异常滞涩,骨骼发出轻微的、干涩的摩擦声。腿上的灰灰被惊醒,迷迷糊糊地“咪”了一声,抬起小脑袋,茫然地看着她。
李明霞没有看它,只是转身,走向那个破洞。她需要堵住它,至少挡住一部分风。
窝棚里什么都没有。她走到堆放杂物(其实也只是些更破的破布、烂木头和废品)的角落,翻找着。手指冻得僵硬,不太听使唤。她找到几块大小不一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破木板,又扯下一些油腻腻的、辨不出原色的破麻袋片和旧编织袋。
她抱着这些东西,回到破洞前。寒风正从那里呼啸而入,吹得她几乎睁不开眼。她背对着风,用身体暂时挡住缺口,然后开始笨拙地、费力地将木板往洞口上堵。木板太小,洞太大,形状也不吻合。她只能用麻袋片和编织袋碎片塞进缝隙,再用捡来的、生了锈的铁丝和粗麻绳,将它们勉强捆绑、固定在周围的木桩和土墙上。
做这一切的时候,她的动作很慢,很用力,因为寒冷和体力不支而不断颤抖。手指被木刺扎破,被粗糙的麻绳勒出更深的裂口,渗出血珠,很快就冻结在皮肤上。但她没有停歇,只是机械地、一遍遍地尝试,加固。
灰灰不知何时从她腿上跳了下来,蹲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仰着小脑袋,琥珀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反射着一点微光,静静地看着她忙碌。没有叫,没有动,只是看着。
堵了好久,风势似乎小了一些,虽然依旧有冷风从无法完全封死的缝隙里钻进来,发出尖锐的哨音,但至少不再像刚才那样是毫无遮挡的肆虐。李明霞退后两步,看着自己粗糙的“作品”——一个用破烂勉强拼凑起来的、丑陋的补丁,歪歪扭扭地贴在窝棚的伤口上。它挡不住所有的寒冷,但或许,能争取一点点时间。
然后,她转身,走向那堆灰烬。她在灰烬旁蹲下,伸出手,不是去清理,而是开始仔细地、极其缓慢地,在那些冰冷漆黑的残渣里翻找、拨弄。
她在找什么?
她自己也不知道。
或许,是在找有没有尚未完全燃尽、还残留着一丝火星的木炭?或许,只是在确认,火,是不是真的彻底、完全地熄灭了?
指尖在冰冷的灰烬里划过,触碰到的是彻底的、死寂的黑暗和冰凉。没有一丝一毫的热度残留。希望,像这灰烬一样,冰冷,松散,一触即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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胃部的钝痛,就在这时,毫无预兆地、清晰地、重重地撞了上来。不是尖锐的绞痛,而是一种深沉的、仿佛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带着寒意的钝痛。这疼痛将她从那种近乎麻木的专注中猛地拉回现实。
她闷哼一声,捂住胃部,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额头抵在冰冷的地面上。冷汗瞬间浸湿了她单薄破烂的衣衫。
灰灰被她的动静吓了一跳,轻轻叫了一声,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子碰了碰她的脸颊,又焦急地在她身边转了两圈。
疼痛持续着,像潮水般一波波涌来。没有药。没有热水。甚至没有一个可以稍微温暖一下身体的地方。
她蜷缩在冰冷的灰烬旁,在肆虐的寒风和胃部剧痛的双重夹击下,颤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
灰灰似乎明白了她的痛苦,不再转圈,而是挨着她蜷缩的身体,紧紧贴着她,把自己小小的、温热的身体,尽可能多地靠在她冰凉的手臂和腰侧。喉咙里发出那种熟悉的、细微而持续的咕噜声,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固执地宣告:我在这里,我还在。
那一点微弱的、却异常执拗的体温和声音,透过单薄的衣料和冰冷的皮肤,一点点渗透进来。它无法驱散疼痛和寒冷,却像一根极细的、却异常坚韧的线,将李明霞即将涣散的意识,牢牢地拴在了“此刻”,拴在了这个破败的窝棚,这个冰冷的灰烬堆旁,和这个紧贴着她的小小生命身上。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胃部的剧痛在达到某个顶点后,开始极其缓慢地退潮,留下的是更加深重的疲惫和冰凉的空虚。
李明霞缓缓地、极其艰难地,重新坐直了身体。脸上湿漉漉的,分不清是疼出的冷汗,还是别的什么。她低头,看了看依旧紧贴着她、用琥珀色眼睛担忧地望着她的灰灰。
然后,她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堆冰冷的、毫无生气的灰烬。
又投向那个被她用破烂勉强堵住的、依旧漏风的破洞。
最后,投向窝棚外那片无边无际的、仿佛能吞噬一切的浓稠黑暗。
寒冷像巨大的、无形的冰块,将她紧紧包裹。疼痛蛰伏在身体深处,伺机而动。绝望像这冬夜一样,深沉无光。
但是……
她伸出手,不是去捂疼痛的胃,也不是去寻求任何不存在的慰藉。
而是,轻轻地,将灰灰抱了起来,搂进怀里,用破烂的棉袄残余的部分,尽量裹住它,也裹住自己。
然后,她靠着冰冷坚硬的土墙,慢慢地、一点点地,滑坐下去。
她没有再试图点燃什么。没有哭泣,没有呐喊,甚至没有叹息。
只是静静地、抱着怀里那一点点微弱的温热,睁着眼睛,看着眼前这片被灰烬、破洞和黑暗填满的、属于她的绝境。
寒风依旧在缝隙里呜咽。
灰灰在她怀里,渐渐又睡着了,发出均匀而细微的鼾声。
胃痛依旧存在,像背景里永不消失的低鸣。
李明霞就这么坐着,在彻骨的寒冷和深沉的疼痛中,在生存的最低谷,怀里揣着那一点活物的暖意,目光平静地(或者说,空洞地)望着前方的黑暗。
像一尊被遗忘在时间尽头的、沉默的雕像。
等待着或许永远不会到来的黎明,或者,仅仅是等待着,这具躯体和怀里这小生命,最后一点热量,被这无边的寒冷,彻底抽干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