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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此山水不相逢(二十八)(882)(1 / 1)

从此山水不相逢(廿八)

窝棚里的火,由那几块乞求来的、烧红的煤块点燃,再由李明霞从废品中挑拣出的、干燥的木头边角料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成了对抗靖远最严酷寒冬的唯一武器。火苗不大,橙黄色的光芒只能勉强照亮窝棚中心一小块区域,将她和灰灰的影子在斑驳潮湿的土墙上放大、拉长,随着火舌的吞吐而扭曲晃动,像两个沉默而执拗的鬼魂。

温暖是吝啬的,只在紧挨着火堆的地方才能感受到。后背和窝棚的其他角落,依旧是刺骨的寒冷。但这点吝啬的温暖,对于刚从生死边缘被拽回来的灰灰来说,已是天堂。它蜷缩在李明霞用旧棉絮和破布给它搭的、离火堆不远不近的“窝”里,大部分时间都在沉睡,只有被饥饿或生理需求唤醒时,才会发出细弱的叫声,或者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李明霞脚边,用脑袋蹭她。

李明霞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火堆,也守着灰灰。她把自己那份本就少得可怜的食物——通常是半个冰冷的馒头或一点稀粥——更多地分给了它。自己则就着那点微弱的火苗烤热了水壶里的冰水,小口小口地喝下去,勉强压一压胃里那持续不断的、冰凉的坠痛。药早就没了,疼痛成了身体里一种恒定的、无法驱散的背景噪音,像破旧收音机里永不停歇的电流声。

白天,当灰灰睡熟,火堆也暂时不需要添柴时,她会用最快的速度冲向垃圾站。风雪时断时续,垃圾堆被冻得硬邦邦,翻捡更加困难。她的手指冻得几乎失去知觉,裂口处结了深褐色的硬痂,又在用力时崩裂,渗出新的血珠,混着污泥,疼得钻心。但她不敢停留太久,心里总悬着窝棚里那堆火,和火边那个脆弱的小生命。

每一次拖着沉重的废品去废品站换回那几张少得可怜的零钱,她都像完成了一次艰难的远征。老头似乎对她的处境心知肚明,没再提那晚借火的事,只是称重时,偶尔会多报一点分量,或者把零头抹掉,多给一两毛。李明霞默默地接过,低声道谢,从不点破。这微不足道的、沉默的善意,像火堆里偶尔爆出的一颗火星,短暂地照亮一下,旋即熄灭,却也在她心里留下一点极其微弱的、关于“人”的温度。

她用换来的钱,买最便宜的食物,有时也会奢侈地买一小块最廉价的、油脂厚重的肥肉,或是一小截鱼尾。回到窝棚,用捡来的、半个破瓦罐架在火上,把肥肉熬出一点油,或者把鱼尾煮成稀烂的汤,拌在掰碎的馒头或粥里喂给灰灰。看着它急切地吞咽,然后满足地舔着嘴巴,围着她的脚打转,发出响亮的咕噜声,她胃里的疼痛和身体的疲惫,似乎也能被这细微的满足感稍稍冲淡一些。

火,成了她和灰灰生存的核心。它不仅提供热量,也成了烹煮简陋食物的工具。李明霞像个最原始的穴居人,守护着这簇文明的微光。夜里,她不敢睡沉,隔一会儿就要醒来,看看火势,添点柴,摸摸灰灰是否还暖。火光在她疲倦而紧绷的脸上明明灭灭,映出眼底深藏的、近乎偏执的专注。

一天下午,雪停了,天空露出久违的、冰冷的湛蓝色。阳光无力地照射着雪后银白的世界,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李明霞趁着灰灰熟睡、火堆暂时稳定,决定去远一点的、靠近河边的垃圾倾倒点看看,据说那里有时能捡到些更好的东西。

她走了很久,回来时已是傍晚。夕阳把西边的天空染成一片凄艳的紫红,映在雪地上,泛着不祥的血色。她收获不多,只捡到几个锈蚀的空罐头盒和一小捆浸了水的破麻绳,但肩膀和胃部因为长途跋涉和负重而疼痛欲裂。

当她踉跄着回到窝棚所在的巷口时,一种不祥的预感突然攫住了她。空气中,除了熟悉的尘土和寒冷气息,似乎还多了一丝……焦糊味?很淡,但绝不属于这个季节和这个地方。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顾不上身体的疼痛,拔腿就跑向窝棚。

眼前的景象让她如遭雷击,瞬间僵在原地。

窝棚还在。但窝棚面向巷子的那一侧,用来遮挡风雨、同时也遮住火光的破油毡和几块木板,不知被谁(或许是顽童,或许是别的流浪动物,或许只是风)扒开了一个脸盆大的缺口!寒风正从这个缺口肆无忌惮地灌进去,发出呜呜的尖啸。

更可怕的是,缺口正对着她小心维护的那个火堆!猛烈的穿堂风将火堆吹得七零八落,燃烧的木柴滚得到处都是,火星四溅。她铺在地上用来隔热的破砖和灰烬被吹散,一块带着余火的木柴正滚向她给灰灰垫窝的那堆破布!

而灰灰,正惊恐地蜷缩在离火堆和滚烫木柴都只有咫尺之遥的角落,浑身的毛炸起,琥珀色的眼睛瞪得滚圆,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发出一声声凄厉而变调的尖叫,却因为吓坏了而动弹不得,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危险的、跳跃的橙红色光芒越来越近!

“不——!”李明霞发出一声嘶哑的、不似人声的呐喊,扔下肩上的废品和挎包,像一头被激怒的母兽,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她的动作快得惊人,几乎是一种本能。她首先一脚狠狠踹开那块滚向破布堆的、带着火的木柴,木柴撞在土墙上,火星迸溅。然后,她扑向那个肆虐的火堆,根本顾不上灼烧的疼痛,用手、用脚、用旁边一切能用的东西——破瓦罐、旧麻袋、甚至扯下自己棉袄的一角——拼命地扑打、掩埋那些被风吹散、四处乱滚的火苗。火星烫伤了她的手背和脸颊,浓烟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直流,胃部因为剧烈的动作和情绪激动而传来撕裂般的绞痛,但她完全顾不上了。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灭火!救灰灰!

风还在从缺口猛烈地灌入,助长着火势的混乱。她脱下那件本就破旧的棉袄,不顾寒冷,用它死死捂住最大的一处火源。棉袄立刻被烧穿,发出焦臭,但她用身体的重量死死压住。

几处主要的火苗终于被扑灭,只剩下零星的、微弱的火星在灰烬里明明灭灭。窝棚里充满了呛人的浓烟和焦糊味。李明霞跪在冰冷的、满是灰烬和火星的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咳嗽着,脸上黑一道白一道,混合着泪水、烟灰和烫伤的水泡。她的手火辣辣地疼,棉袄袖子烧焦了大片,露出里面发黑的棉絮。

她猛地转头,看向灰灰。

小猫依旧蜷缩在那个角落,但不再尖叫,只是呆呆地看着她,身体还在轻微地颤抖,琥珀色的眼睛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茫然的恐惧。

确认它没有受伤,李明霞紧绷到极致的神经才猛地一松。一股巨大的、混杂着后怕、愤怒、疲惫和疼痛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强撑的意志。她瘫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土墙,浑身像散了架一样颤抖起来。

胃部的疼痛这时才清晰地、报复性地席卷而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像有无数把冰冷的锉刀在里面反复刮擦。她捂住胃部,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冷风从那个破洞呼呼地灌进来,吹在她被汗水、泪水和烟灰浸透的、单薄的衣衫上,带走仅存的热量。窝棚里刚刚还有的一点暖意,此刻已荡然无存,只剩下刺骨的寒冷、呛人的烟味,和一片狼藉。

灰灰似乎终于从惊吓中恢复了一些,它慢慢地、试探性地走过来,蹭了蹭她冰凉、颤抖的手,然后,小心翼翼地爬到她蜷缩的腿上,把自己团成一个球,贴着她冰冷的小腹,喉咙里发出极其细微的、安慰般的咕噜声。

那一点微弱的、带着恐惧余温的触碰和声音,像一根极细的丝线,将李明霞从濒临崩溃的疼痛和绝望边缘,又轻轻地拽回来一点点。

她慢慢抬起头,脸上湿漉漉一片,分不清是汗是泪还是融化了的雪水。她看着腿上这个差点葬身火海的小东西,看着它依赖地、信任地贴着自己——这个刚刚才从火场里把它救出来、自己也狼狈不堪、满身伤痛的女人。

然后,她的目光,移向那个依然在灌入寒风的破洞,移向地上那堆还在冒着青烟的、彻底熄灭了的灰烬和焦黑的木柴残骸。

火,没了。她们唯一的温暖来源,没了。窝棚也被破坏了。

寒冷像潮水般重新涌上,包裹住她,也包裹住腿上的灰灰。

胃痛依旧尖锐。

前路……似乎比这冬夜更加黑暗。

她一动不动地坐着,在寒冷、疼痛和废墟般的狼藉中,在灰灰那微弱却持续的咕噜声里。

很久,很久。

直到灰灰在她腿上睡着了,发出均匀的、细微的鼾声。

她才极其缓慢地、动作僵硬地,伸出手,不是去安抚灰灰,也不是去碰触疼痛的胃部。

而是,一点一点地,开始收拾地上那些焦黑的、冰凉的灰烬和木柴残渣。

动作很慢,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指尖触碰到灰烬,是彻底的、死寂的冰凉。

但她的眼神,在窝棚外最后一点天光映照下,却没有熄灭。

那里面,有一种比灰烬更深沉、比寒冷更坚硬的东西,正在这绝境的废墟上,缓慢地、无声地,重新凝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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