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廿六)
窝棚的黑暗,比靖远冬夜街道上任何一处都要浓稠、滞重。它像冰冷粘稠的沥青,从破油毡的顶、塌陷的墙、地面的每一道裂缝里渗透出来,将李明霞连同她身上垃圾站的气味、汗水的咸腥、以及那几张沾着污渍的零钱带来的微薄存在感,一并吞没。
她几乎是爬进窝棚的。最后那几步,腿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的重量,胃部的绞痛在卸下重负、精神松懈的瞬间,骤然变得清晰而锐利,像一把钝刀在腹腔里缓慢地绞动。她扶着冰冷潮湿的土墙,摸索着,直到膝盖触到地面粗糙的浮土,才顺着墙根滑坐下来,蜷缩起身体。
黑暗里,感官变得异常敏锐。窝棚外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狗吠,风吹过破油毡发出的、如同叹息般的哗啦声,自己粗重而断续的喘息,还有……另一个细微的、带着警惕的动静。
“咪呜……”
声音从窝棚角落传来,细弱,带着试探和不安。
是小猫。它还在。这个认知,像黑暗中划亮的第一根火柴,微弱,却瞬间驱散了一点那几乎要将她压垮的、沉重的虚无感。
“是我。”她喘着气,对着黑暗的角落,用尽力气发出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
窸窸窣窣的声响靠近了。一个小小的、带着温热体温的身体,蹭到了她的腿边,鼻尖碰了碰她冰凉的手,然后,轻轻地、依偎着趴了下来,喉咙里发出那种熟悉的、细微的咕噜声。
那一点真实的、活物的温暖和依偎,透过单薄的裤料,传递到她冻僵麻木的皮肤上,再缓慢地渗入冰冷的血液和几乎停止运转的神经。像一滴温水,滴进冻土,虽然瞬间就会被吸收、冷却,但至少,在接触的刹那,带来过一丝极其微弱的、名为“连接”的战栗。
胃部的疼痛还在持续,尖锐地提醒着她这具躯体的脆弱和不堪。但她没有立刻去碰口袋里的药瓶——药只剩最后一粒了。她只是维持着蜷缩的姿势,一只手无意识地、极其缓慢地,抚摸着腿边那个毛茸茸的、微微起伏的小小身躯。
皮毛依旧粗糙打结,沾着窝棚里的灰尘,但在她指尖下,是温热的,柔软的,带着生命的律动。这触感,与她刚刚在垃圾站翻捡那些冰冷、肮脏、毫无生气的废弃物的感觉,截然不同。一个是死物的堆积,一个是活物的依偎。
她就这样在黑暗里坐了许久,直到呼吸渐渐平缓,胃痛似乎也在这极度的疲惫和这一点点微弱慰藉的共同作用下,变得可以忍受了一些。然后,她才摸索着,从棉袄内侧口袋里,掏出那几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零钱,又拿出那个白色塑料药瓶,借着窝棚缺口透进来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确认了里面确实只剩下孤零零的一粒白色药片。
她把药片倒在掌心,盯着它看了几秒。然后,拧开随身水壶(里面只剩下最后一点冰凉的底子),就着那点冷水,把药片咽了下去。药片很小,几乎没什么感觉就滑了下去,只留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化学性的苦味在喉咙深处。
水壶空了。肚子也空了。但那几张零钱,是她和怀里这小东西明日的指望。不能动。
她把空水壶和药瓶放回挎包,又把那几张零钱仔细地、重新放回棉袄内侧的口袋,紧贴着心口的位置。然后,她再次蜷缩起来,把小猫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用棉袄的前襟把它和自己一起裹住。
黑暗和寒冷重新合拢。但这一次,怀里多了一团微小却真实的暖意,心口的位置,贴着几张可以换取明天食物的、肮脏而真实的纸片。
生存的最低标准,在这一刻,被具体而微地定义了:一个能勉强遮挡风寒的破窝棚,一个可以依偎的活物,几张能换点吃食的零钱,和最后一粒止痛药带来的、虚假的安宁。
没有过去,没有未来。只有此刻,这沉重的、包裹着疼痛和寒冷的黑暗,和黑暗里这一点点相互依存的、卑微的暖意。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李明霞就醒了。或者说,她是被冻醒的,也是被胃里那熟悉的、闷钝的坠痛唤醒的。最后一粒药的效力早已过去,疼痛像退潮后重新裸露出来的、更加尖锐的礁石。
怀里的小猫也醒了,在她胸口轻轻拱了拱,细声细气地“咪”了一声,像是在问早安,也像是在讨要食物。
她慢慢坐起身,动作因为寒冷和疼痛而异常僵硬。窝棚里依旧昏暗,但比夜里亮了一些,能看清浮土上自己和小猫昨夜留下的模糊痕迹。她先摸了摸小猫的脑袋,然后,从棉袄内侧掏出那几张零钱,仔细数了数,又放回去一张面额最小的,把剩下的重新揣好。
她必须先去弄点吃的和水。
抱着小猫走出窝棚。清晨的老街,寒意更甚,空气清冽得像冰水。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蒸汽在寒风中迅速飘散。她走到昨天喝粥的那个摊子,摊主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
“一碗白粥。”她说,声音比昨天更哑。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再……要一小碗,凉的,单独装。”
摊主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怀里的小猫身上停留了一下,没说什么,照做了。一碗热粥,一小碗特意晾凉的稀粥,分别用两个豁了口的粗瓷碗盛着。
李明霞付了钱——粥钱比她预想的要便宜一点,或许是摊主看她带着猫,又或许是别的什么原因,她没有深究——然后,端着两碗粥,抱着小猫,回到了窝棚。
她把小猫放在地上,把那碗晾凉的稀粥推到它面前。小猫立刻凑过去,急切地舔食起来,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她自己则端起那碗热粥,小口小口地喝着。热流顺着食道滑下,暂时温暖了冰冷的胃部,也稍微安抚了那持续不断的疼痛。
喝完粥,身上总算有了点热气。她把空碗放在一边,看着小猫把那一小碗凉粥也舔得干干净净,甚至把碗底都舔得发亮,然后满足地坐在地上,开始认真地舔爪子洗脸。
是时候了。
她背起那个空挎包,最后摸了摸小猫的脑袋。“我出去干活。你在这里,别乱跑。”她轻声说,像是在叮嘱一个孩子。
小猫抬起头,琥珀色的眼睛望着她,轻轻地“咪”了一声,像是在答应。
李明霞转身,走出了窝棚,再次走向那个散发着恶臭的垃圾站。
有了昨天的经验,今天似乎……稍微“习惯”了一点。尽管胃痛因为缺少药物而更加清晰,尽管那股混合的恶臭依然让她阵阵作呕,尽管那些或漠然或鄙夷的目光依然如针般刺人,但她的动作,不再像昨天那样充满初始的震惊和抗拒。她开始有意识地避开那些腐烂最严重的区域,目标更明确地搜寻纸板和塑料瓶。她甚至找到了一个废弃的、少了轮子的旧婴儿车架子,用它来盛放和拖动收集到的废品,省了不少力气。
但身体的损耗是实实在在的。每一次弯腰,每一次用力拖拽,胃部的疼痛都如影随形,冷汗几乎没有停过。手指上的冻疮在寒冷和污垢的刺激下,裂口更深,渗出血丝,又被灰尘覆盖。她的脸色在肮脏的掩盖下,想必更加苍白难看。
中午时分,她收集到了比昨天稍多一些的“战利品”。依旧是那捆沉重的、污渍斑斑的纸板,和鼓鼓囊囊一挎包踩扁的塑料瓶、零星金属。她像昨天一样,艰难地将它们搬运到废品站。
老头今天似乎心情不错,称量时没有过多挑剔,给出的价钱也比昨天多了一点点。当那几张更加肮脏、却代表着多一点生存可能的零钱递到她手里时,李明霞几乎感觉不到喜悦,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和一种……奇异的平静。
她用这点钱,在回去的路上,买了一个最便宜的白面馒头,又去公用的水龙头那里,把空了的水壶灌满冰凉的自来水。
回到窝棚,小猫果然还在。听到她的脚步声,它从角落里钻出来,欢快地蹭着她的裤腿,喵喵叫着。她把馒头掰下一小块,捏碎了喂给它,看着它急切地吃着,自己则就着冷水,慢慢地啃着剩下的大半个馒头。馒头很干,没什么味道,冷水冰得牙根发酸,但能填饱肚子。
吃完东西,胃痛似乎因为食物的填充而缓和了一些。她靠着墙坐下,把小猫抱在腿上。小猫吃饱了,在她腿上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团成一团,很快发出了细微的鼾声。
李明霞低头看着它,手指无意识地梳理着它脏兮兮、打结的毛发。一下,又一下。动作很轻,很慢。
午后的阳光,从窝棚的破洞斜射进来一缕,正好落在她和猫的身上,带来一丝微弱的、几乎感觉不到的暖意。
在这一刻,在这破败肮脏的角落,在胃痛和生存压力的缝隙里,在这与一只被遗弃的猫相互依偎的短暂安宁中,她心里那片被严寒和艰辛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似乎有一小块,被这缕微光,和掌心下这温软的触感,极其缓慢地、融化了一点点。
不是快乐。不是希望。
只是一种……暂时可以喘息的、近乎麻木的平静。
她知道,明天,后天,大后天……只要她还活着,只要这小猫还依赖着她,她就必须再次走向那个垃圾站,重复这肮脏、疼痛、卑微的循环。
但至少在此刻,在这破窝棚的昏暗里,有这一点点真实的、活物的温暖,可以让她暂时闭上眼睛,忘记一会儿外面的寒风,和胃里那永不停歇的、沉闷的跳动。
生存的最低限度,或许就是这样了:在无边无际的寒冷和疼痛中,偶然捕获一点微光,和一丝依偎的暖意,然后,靠着这一点点捕获,再挣扎着,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