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此山水不相逢(廿五)
靖远老街午后稀薄的阳光,吝啬地涂抹在青石板路和陈旧的砖墙上,却驱不散空气里那股渗入骨髓的寒意。李明霞背着那个洗得发白、现在空空如也的军绿色挎包,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向老韩头提过的、老街深处那个小垃圾站。胃里那两粒不知名药片带来的短暂麻痹感正在消退,熟悉的、闷钝的坠痛感重新抬头,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下下叩击着腹腔深处。她把手轻轻按在棉袄下的胃部,试图用外部的压力来对抗内部的不适,但收效甚微。
垃圾站位于两条窄巷交汇的拐角,用半人高的红砖墙粗略围了一下,没有顶棚。里面堆满了各色生活垃圾:腐烂的菜叶果皮招引着嗡嗡飞舞的苍蝇,破碎的瓦罐瓷片闪着冷光,用过的塑料袋和废纸被风吹得贴在砖墙上,瑟瑟作响。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酸腐恶臭扑面而来,混杂着粪便和什么东西烧焦的刺鼻气味。
李明霞在几步外停住了。胃部因为这气味的刺激,猛地一阵痉挛,尖锐的疼痛让她眼前发黑,不得不扶住旁边冰冷粗糙的砖墙,弯下腰,干呕了几下,却只吐出一点酸水。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衣。
这和她想象的不太一样。她知道会是脏的,臭的,但直面这具体而庞大的污秽与恶浊,还是让她本能地感到抗拒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羞耻。身体的疼痛加剧了这种不适。
风卷起几张肮脏的废纸,擦着她的裤腿飞过去。远处巷口,有两个挎着菜篮子的中年妇女走过,朝垃圾站和她这个方向瞥了一眼,随即皱起眉头,掩住口鼻,加快脚步离开了,留下几句含混的、带着嫌恶的本地话。
那目光和话语,像细小的针,刺在她早已麻木却并非毫无知觉的皮肤上。她不是没受过白眼,在超市,在街头,在无数个过去的瞬间。但这一次,是在她主动走向这片污秽,准备亲手翻捡的时候。这其中的意味,让她胃里的绞痛,仿佛又掺进了一丝冰冷的、属于自尊碎裂的细屑。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直到那阵剧烈的胃痉挛过去,只剩下持续不断的闷痛。风把垃圾站里的气味一阵阵送过来。她看着那堆小山般的、五颜六色的废弃物。纸板,塑料瓶,废铁,破布……它们曾经是商品,是工具,是生活的一部分,现在被抛弃在这里,与腐烂物为伍,等待被更大的系统回收,或者,就这样慢慢烂掉。
而她,李明霞,一个同样被生活抛出正常轨道、带着一身病痛和茫然的女人,现在要走进这片被抛弃物的集合地,从里面寻找一点可以换取生存物资的“价值”。
这个认知,像一把冰冷的锉刀,缓慢而清晰地,在她心里那块早已冻硬的石头上,又刻下了一道深深的痕迹。不是悲伤,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虚无的、对命运荒诞感的确认。
她深吸了一口气——立刻被那恶臭呛得咳嗽起来——然后,迈开脚步,走进了垃圾站的围栏。
脚下的触感软腻而混杂。她小心地避开那些明显是厨余垃圾的腐烂物和破碎的玻璃瓷片,目光在堆积的废弃物中搜寻。目标很明确:纸板,塑料瓶,金属。这些东西相对干净,也容易辨识。
她看到不远处有几块被压扁的纸箱,沾着些不明污渍。她走过去,蹲下身,用手去拉。纸板被其他垃圾压住了,很沉。她一用力,胃部又是一阵抽痛,眼前金星乱冒。她停下来,喘息着,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用脚去蹬开压在上面的一个破筐,再用手去拽。废了很大劲,才把那几块湿漉漉、沉甸甸的纸板扯出来,上面沾着菜汤和泥垢。
她用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也可能是别的东西),把纸板拖到一边相对干净的空地上。然后,继续寻找。
塑料瓶大多散落在边缘,有些里面还有残液,发出酸馊的气味。她一个个捡起来,把里面的液体倒掉,踩扁,扔到纸板堆旁边。动作从一开始的迟疑笨拙,渐渐变得机械而麻木。恶臭似乎不再那么难以忍受,胃痛也变成了背景噪音的一部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辨识”和“拾取”这两个最简单的动作上。
手指很快被冻得通红,又被垃圾的污垢染黑。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垢。棉袄的下摆和裤腿蹭上了不知名的污渍。汗水混合着灰尘,在她脸上留下一道道污痕。
偶尔有附近居民来倒垃圾,看到她,都会投来或诧异、或漠然、或隐含鄙夷的一瞥,然后迅速把垃圾袋扔下,快步离开。没有人说话,但那无声的目光,比言语更让她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此刻的“位置”——社会最边缘、最底层,与垃圾为伍的存在。
胃痛在持续的弯腰和用力中,时轻时重。有一次,她弯腰去捡一个埋在下面的塑料瓶时,眼前猛地一黑,整个人差点栽进那堆腐烂物里。她及时用手撑住了旁边一个废弃的铁皮桶,冰凉的触感和尖锐的边缘刺痛了手掌,却也让她瞬间清醒过来。她靠在铁皮桶上,大口喘息,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冷汗滴进眼睛里,又涩又疼。
不能倒在这里。她对自己说。窝棚里,还有个小东西在等着。
这个念头,像黑暗里一根极细的、却异常坚韧的丝线,拽着她,不让她的意识彻底滑落。
她重新站直,继续。动作更加缓慢,也更加小心。
渐渐地,她脚边的“收获”堆起了一小堆:污渍斑斑的纸板,踩扁的塑料瓶,几根生锈的铁丝,还有一个瘪了的铝制易拉罐。不多,但对她而言,是实实在在可以换取一点点钱的东西。
太阳开始西斜,垃圾站里的光线变得更加昏暗。风更冷了。李明霞估摸着差不多了,再待下去,身体可能真的撑不住。她开始整理她的“战利品”。纸板很大,不好拿。她想起废品站老头的话,“破烂多,自己找车拉”。她哪里有什么车。
她想了想,把那些纸板用力折叠、压实,然后用捡来的几根破布条,勉强捆扎起来,形成一个笨重的大方块。塑料瓶和金属杂物则塞进挎包里,很快就装满了,鼓鼓囊囊,勒得肩膀生疼。
她试着搬动那捆纸板。非常沉,而且形状不规则,很难着力。她试了几次,才勉强把它抱起来,抵在腹部。纸板粗糙潮湿的表面摩擦着棉袄,冰冷的湿气透过布料渗进来。胃部被这重物一压,顿时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让她闷哼一声,差点松手。
她咬着牙,调整了一下姿势,把纸板的一角扛在肩上,用手臂死死抱住。然后,她迈开了脚步。
每一步都异常艰难。纸板的重量,挎包的勒痛,胃部的绞痛,冻僵的双腿,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全方位、无死角的折磨。汗水再次湿透了衣服,又被寒风吹得冰冷。她的呼吸粗重得像破风箱,在寂静的巷子里发出呼哧呼哧的声响。
从垃圾站到废品收购站,不过几百米的距离,她却觉得自己走了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中途不得不停下来歇了好几次,每一次放下纸板,都像卸下了一座山,而重新扛起来,则需要鼓起全身残存的勇气和力气。
当她终于踉踉跄跄地扛着那捆肮脏的纸板、背着鼓鼓的挎包,出现在废品站那个破棚子前时,天色已经擦黑。老头正就着一盏昏黄的电灯泡,用一杆破旧的杆秤称量另一堆废品。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昏黄的光线照在他黝黑干瘦的脸上,也照在李明霞满身污垢、汗流浃背、狼狈不堪的身上。
老头没说话,只是用眼神示意她把东西放下。
李明霞如蒙大赦,肩膀一松,那捆沉重的纸板“嘭”地一声砸在棚子前的空地上,扬起一片灰尘。她自己也几乎站立不稳,扶着旁边一根歪斜的木柱,大口喘息,胃里的疼痛因为骤然卸力而变得更加清晰尖锐。
老头慢吞吞地走过来,踢了踢那捆纸板,又打开她的挎包看了看里面的塑料瓶和杂物。然后,他拿起杆秤,开始称量。动作很慢,很仔细,嘴里念念有词地计算着。
李明霞靠着木柱,看着他。棚子里灯泡的光晕在寒风中摇晃,将老头的影子和她自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射在肮脏的地面和破败的墙壁上,扭曲变形,像两个沉默的鬼魅。
“纸板,湿了,分量重,压秤,但价低。”老头终于算好了,报了一个数字,然后又指了指挎包里的东西,“瓶子,踩扁了,按个数算,这几个铁丝和罐子……”他又报了一个更小的数字。
两个数字加起来,少得可怜。甚至不够买一碗像样的面。
但李明霞没有讨价还价,只是点了点头。她知道,在这里,她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油腻的旧钱包,抽出几张更脏、更皱的零钱,递给她。
李明霞接过钱,纸币边缘沾着不知名的污渍,触手冰凉。她紧紧攥在手里,那粗糙的质感,和上面沾染的垃圾站与废品站混合的气息,无比真实。
“明天还来?”老头问,语气平淡,像是问天气。
李明霞看着手里那几张可怜的钞票,又想起窝棚里等着的小猫,想起自己空空如也的胃和所剩无几的药。她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来。”
老头没再说什么,转身回了他的棚子。
李明霞把空了的挎包重新背上。那几张零钱,被她小心翼翼地放进棉袄内侧的口袋,紧贴着胸口,似乎还能感觉到一丝微弱的体温。
她转过身,拖着疲惫不堪、疼痛不止的身体,一步一步,走向那个破败的窝棚。每一步,都像是在跋涉过一片无边无际的、由污秽、疼痛和卑微组成的泥沼。
老街的灯火次第亮起,晕染开一片昏黄模糊的光晕,却照不亮她前行的、被黑暗逐渐吞没的小路。
但她知道,在那片黑暗的尽头,有一个破败的窝棚,和一点微弱的、等待着她归来的温暖。
这就够了。至少此刻,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