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门声还在继续。
“笃、笃笃。”
不疾不徐,间隔均匀,在寂静中透着一种刻板的耐心,甚至……某种程序化的意味。
陈默站在静室中央,身形如松,呼吸已降至微不可闻。他的感知如同水银泻地,无声无息地漫过武馆的前厅、门槛,向外延伸。
门外,只有一个人。
气息平稳,心跳频率低于常人,几乎没有多余的身体微动作带来的空气流动。不像醉汉,不像急客,也不像寻常的夜行人。更让陈默心中一凛的是,在他的“洞察”感知边缘,那人的轮廓周围,萦绕着一层极其稀薄、近乎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能量场。这能量场不带攻击性,却有着精密的、类似屏蔽或过滤的效用,让陈默无法像感知普通人那样,轻易“听”到对方的呼吸深浅、血液流速等细微生理信息。
是“收容所”的人?秦守正去而复返?还是他手下的行动员?
陈默念头飞转。如果是秦守正,他刚打完电话不久,又亲自深夜到访,意欲何为?进一步施压?还是白天和电话里的试探没有得到满意答案,决定换一种更直接的方式?
他轻轻走到静室门边,没有开灯,借着窗外透进的微弱月光,身影融入墙壁的阴影里。他需要判断,也需要时间思考应对。
敲门声停了。
停了大约十秒钟。
就在陈默以为对方可能放弃时——
“陈馆长,深夜叨扰,抱歉。”一个陌生的男声响起,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很强,清晰地透过门板传了进来。声音中性,语调平稳,缺乏明显的情绪起伏,像是经过训练。“请开门,有事相商。”
不是秦守正的声音。陈默可以肯定。这声音更年轻,也更……冷硬。
对方直接点明了他的身份,语气不是请求,更像是告知。
陈默依然没有回应,也没有动。他在等,等对方接下来的话,或者动作。
门外的人似乎并不意外他的沉默,继续用那种平稳的语调说道:“陈馆长不必戒备。我没有恶意,此来仅为传达信息,并确认一些情况。关于‘冰蓝’,关于李维,也关于……您自己。”
提到了“冰蓝”和李维!陈默眼神一凝。知道这两者关联的人不多,除了林雨、赵建国等有限几人,就是“收容所”了。果然是他们的人。
但确认情况?是秦守正授意,还是“收容所”内部其他部门的人?
“我知道您在听。”门外的声音继续说道,仿佛能穿透门板看到里面的情形,“我的身份,您可以理解为秦教授的同事,但隶属不同部门。我带来了上级对‘江城异常事件’的最新评估意见,以及……对您个人的一份‘善意提醒’。开门谈谈,对您没有坏处。”
不同部门?上级评估?善意提醒?
这几个词组合在一起,让陈默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味道。秦守正白天刚以“调研”名义接触,晚上就有“不同部门”的同事直接登门,还带着“上级评估”?这是“收容所”内部沟通不畅,还是……有意为之的某种“双簧”或施压策略?
更关键的是,对方明确表示要“确认一些情况”,这听起来,可比秦守正的“观察评估”更具侵入性。
陈默依旧沉默。他在权衡。开门,意味着直接面对,可能落入对方的节奏,也可能更快地暴露更多。不开门,对方会怎么做?强行进入?还是就此离开,但可能意味着更糟糕的后续?
门外的男人等了几秒,见里面依旧毫无动静,似乎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气声也平淡得像电子合成音。
“陈馆长,我理解您的谨慎。这样吧,信息我会留下。但有些情况,我需要当面确认,这是程序要求。”他的声音依旧平稳,但话语里的坚持显而易见,“我给您五分钟时间考虑。五分钟后,如果您仍不开门,我将视情况采取必要措施,以确保信息传达和初步评估的完成。希望您能配合。”
必要措施?
陈默的瞳孔微微收缩。这是在委婉地警告,可能会使用强制手段。
对方说完,门外便再无声息。但陈默能感觉到,那人并未离开,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外,如同融入了夜色的一尊石像,等待着五分钟的倒计时结束。
压力,如同实质的潮水,从门外弥漫进来。
陈默的大脑飞速运转。对方的目的究竟是什么?真的只是传达信息和确认情况?确认什么情况?自己的身体状况?判官笔的存在?还是自己对“收容所”的态度?
五分钟后所谓的“必要措施”又是什么?强行破门?那必然会造成动静,惊动街坊。或者使用某种不引人注目的“异常”手段潜入?如果是后者,自己是否要“发现”并阻止?阻止的话,就不可避免地要动用力量,正中对方下怀——他们或许就是想逼他出手,以便观察和评估他的能力性质与等级。
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进退两难的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寂静被无限放大,每一秒都仿佛拉长了许多。陈默甚至能听到自己血液在血管中流动的细微声响。
他缓缓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眼神中的犹豫和权衡逐渐被一种沉静的决断取代。
不能任由对方掌握完全的主动权。开门与否,需要由他来决定,而不是被对方的时间表逼着做出反应。
而且,他需要知道,这个“不同部门”的人,到底带来了什么信息,所谓的“上级评估”又是什么。知己知彼,才能找到应对的缝隙。
更重要的是,他必须控制冲突的级别和范围,绝不能让它波及到老街的宁静,更不能在武馆内爆发不可控的冲突。
陈默动了。
他没有走向前厅正门,而是转身,悄无声息地穿过静室,推开通往后院的小门,身影没入黑暗的院落中。
他没有去开后门,而是如同鬼魅般贴近武馆侧面的高墙。这里是武馆与隔壁一间早已废弃老屋的夹道,狭窄阴暗,堆满杂物,罕有人至。
他伸出手指,指尖在墙面上看似随意地划过。极其微弱的金色流光随着指尖移动,迅速在墙面上勾勒出一个巴掌大小、结构复杂的简易符文。符文成形瞬间,微微一亮,随即隐没。墙面看起来毫无变化,但陈默知道,这里已经被暂时“标记”和“弱化”了。
他退后两步,目光扫过周围,确认没有其他异常。然后,他提起一口真气,身体微微下蹲,下一刻——
他的身影如同失去重量般飘起,脚尖在墙面上轻轻一点,那被标记过的墙体仿佛瞬间变得柔软而富有弹性,提供了一股恰到好处的托举之力。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陈默的身影已然翻过高墙,轻盈地落在墙外的青石小巷中。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不过两三秒时间,且几乎没有能量外泄。这是将判官笔“书写干涉”的微末技巧,与自身轻身功夫结合的小小应用,不显山不露水。
落地后,陈默屏息凝神,侧耳倾听。武馆正门方向,依旧一片寂静,那人还在等待。
他借着巷子阴影的掩护,如同暗夜中的游鱼,贴着墙壁,快速而无声地向武馆正门方向移动。他要绕到正面,从侧面观察这个不速之客。
小巷曲折,很快,武馆正门所在的那段老街出现在巷口。
陈默隐在一处拐角墙垛的阴影里,微微探出视线。
清冷的月光和远处零星的路灯光晕下,武馆那两扇紧闭的朱漆大门前,果然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深灰色的立领夹克,身形挺拔,站姿标准得如同尺子量过。他背对着巷口方向,面朝大门,一动不动。月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射在门前的石阶上,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冰冷气息。
果然只有一个人。
陈默的“洞察”能力小心翼翼地延伸过去,尽量不引起对方身上那层能量场的明显反应。他“看”到,那人的右手自然垂在腿侧,但手指微微弯曲,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快速行动的姿势。左侧腰间衣物下,有轻微的、规则凸起的轮廓,像是某种特制的装备或武器。
不是秦守正那种学者型,这是标准的、训练有素的外勤行动人员模样。
五分钟,快到了。
那人似乎抬起手腕,看了一眼什么——可能是手表,也可能是其他设备。
然后,他抬起头,再次面向大门,用那平稳的语调开口道:“陈馆长,时间到了。请开门。”
门内自然毫无回应。
那人沉默了两秒,似乎在确认什么。然后,陈默看到他垂在腿侧的右手,缓缓抬了起来,伸向了腰间那个凸起的位置。
他要采取“必要措施”了!
陈默眼神一厉,身体肌肉瞬间绷紧,判官笔的力量在体内悄然流转,蓄势待发。他必须阻止对方用可能造成破坏或惊动的方式强行进入武馆!
然而,就在那人的手指即将触碰到腰间装备的瞬间——
“嘀嘀。”
一声轻微的电子提示音,从他身上传来。
那人的动作骤然顿住。
他收回伸向腰间的手,转而从怀里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类似加密通讯器的黑色设备。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小半张脸——那是一张很普通、毫无特点的亚洲男性面孔,但眼神在屏幕光映照下,显得异常锐利和专注。
他似乎接收到了什么信息,快速浏览着。
几秒钟后,他收起设备,再次抬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武馆大门,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阴影中陈默有些意外的举动。
他后退了一步,对着大门,微微点了点头,用依旧平稳但似乎多了点公式化歉意的语气说道:“陈馆长,临时有紧急任务召回。今晚打扰了。相关信息,日后会有其他方式传达给您。告辞。”
说完,他毫不拖泥带水,转身,迈着与来时一样稳定而快速的步伐,沿着老街的青石路,向着与陈默藏身小巷相反的方向走去,很快便融入远处的夜色中,消失不见。
走了?
因为一个通讯,突然就走了?紧急任务?
陈默从阴影中缓缓走出,站在巷口,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眉头深深皱起。
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并未让他感到轻松,反而让心头疑云更重。
“收容所”内部,到底在发生什么?秦守正的“观察评估”,这个行动员的“强制确认”,还有这突如其来的“紧急召回”……各种动向交织在一起,显得扑朔迷离。
那个行动员临走时说的“日后会有其他方式传达”,更像是一句悬而未决的预告。
夜风吹过空旷的老街,卷起几片落叶。
武馆大门依旧紧闭,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陈默知道,短暂的平静下,是更加汹涌的暗流。
他没有立刻返回武馆,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扫过老街两侧沉睡的屋舍,扫过远处零星未熄的灯火。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斜对面街角,一间已经打烊的茶馆二楼窗口。
那里,窗帘似乎微微动了一下。
仿佛有一道目光,刚刚从那里移开。
(第四百零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