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带着初秋的微凉,拂过陈默的脸颊。
他的目光牢牢锁在斜对面茶馆二楼那扇窗户上。深色的窗帘很厚实,此刻静静垂落,严丝合缝,仿佛刚才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颤动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或是夜风穿过窗缝的恶作剧。
但陈默的直觉,以及那份在无数危机中锤炼出的、近乎本能的警觉,都在告诉他——那不是错觉。
有人在那里。而且,很可能目睹了刚才武馆门口发生的一切:那个行动员的到来、等待、通讯、离去,以及……自己从巷口阴影中现身的短暂一刻。
对方是谁?秦守正的另一组监视人员?“收容所”内部不同派系的人马?还是……第三方势力?
陈默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的身影半掩在巷口的阴影与老屋墙根的暗处,呼吸近乎停滞,整个人仿佛与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他在观察,也在等待。
一分钟过去了。
两分钟过去了。
茶馆二楼那扇窗户,窗帘再也没有动过。整栋小楼黑漆漆的,与周围其他早已打烊的店铺一样,沉浸在沉睡之中,听不到丝毫声响。
是对方隐藏得太好,还是已经离开了?
陈默缓缓垂下眼睑,将眼中的锐利光芒尽数收敛。他知道,自己不能在这里停留太久。那个行动员虽然离开了,但难保不会有后续的监控手段。而且,如果茶馆里真的有人,自己长时间盯着那里,反而会暴露更多关注。
他必须离开,但也不能直接回武馆正门——那等于告诉可能的窥视者,自己确实被刚才的敲门声惊动,并且外出探查了。
心思电转间,陈默有了决断。
他像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重新没入身后狭窄的夹道阴影中。他没有翻墙回武馆后院,而是沿着夹道,向着与老街平行的另一条更僻静的后巷方向走去。
脚步轻缓,落地无声,如同暗夜中巡行的猫。
他需要绕一个圈子,从武馆另一侧、更不容易被观察到的方向回去。同时,他也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今晚这接连的变故。
秦守正的电话,带着学术探究般的试探与无形压力。
陌生行动员的深夜叩门,言语中隐含的强制意味与上级评估,却又被突如其来的“紧急召回”打断。
以及,这茶馆二楼可能存在的、不知属于何方的窥视目光……
这一切,都指向一个事实:“收容所”对“陈默”和“龙虎武馆”的关注度,正在快速提升,并且其内部似乎存在不同的行动思路和优先级。这既可能是机会,也可能是更大的危险。
那个行动员口中的“上级评估意见”和“善意提醒”到底是什么?为什么偏偏在要采取“必要措施”的临界点被召回?是真的有更紧急的“异常事件”发生,抽走了人手,还是……“收容所”内部对如何处理他,产生了分歧或需要重新议定?
陈默穿过一条堆满废弃竹筐和旧家具的窄巷,脚下偶尔踩到松动的石板,发出轻微的“咯噔”声,在寂静中传得很远。他立刻调整步伐,将声响降至最低。
当他绕到武馆后方,准备从靠近后门的一处矮墙翻入时,动作忽然停住。
他的目光,落在了后门门槛外,青石台阶的缝隙里。
那里,似乎有一点与周围青苔和尘土颜色不同的细微反光。
陈默蹲下身,没有用手去碰,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随身携带的、用来在训练时做标记的细小石粉笔,轻轻拨开缝隙边缘的浮土。
反光物露出了更多——是一个比米粒还小、呈扁圆形的金属片,边缘极薄,几乎与石缝融为一体,表面有极其细微的同心圆纹路,在月光下泛着冷硬的哑光。
不是自然物,也不是老街常见的东西。
陈默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这是……微型探测器?还是别的什么?
秦守正小组白天来过武馆前后,那个行动员刚才也到过正门。这东西,是他们留下的?什么时候?目的是什么?监测能量波动?记录出入人员?还是单纯的位置标记?
他小心地用石粉笔的末端,极其轻柔地将那金属片从石缝中完全剥离出来,没有直接接触。金属片脱离缝隙后,那点微弱的反光也消失了,看起来就像一块不起眼的灰色小石子。
陈默将它放在掌心,催动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洞察”之力,小心地包裹上去。
没有能量反应。没有电子信号发散。至少,在他的感知层面,这东西此刻是“死”的。
是触发式的?还是远程激活?或者,它根本就不是电子设备,而是某种基于“异常”原理的造物?
陈默不敢掉以轻心。他将这小小的金属片用一张随身带的干净手帕小心包好,放入内袋。他需要找机会,让林雨或者赵建国看看,他们或许知道这是什么。
做完这些,他才轻巧地翻过后院矮墙,落地无声。
武馆后院静悄悄的,老井、石锁、晾晒的药材,一切都和他离开时一样。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他没有回静室,而是先去了前厅。大门从内闩得好好的,门缝下也没有任何异物。他仔细检查了门槛、门框、以及门口附近的地面,没有再发现类似的小金属片。
那个行动员,难道只在后门留下了东西?还是说,正门附近有,但更隐蔽,或者已经被触发了?
陈默回到静室,关好门。桌上的老式电话安静地伏在那里,矮几上的茶杯早已凉透。一切似乎都还是他接电话时的样子,但空气里却弥漫着一股无形的紧绷感。
他走到窗前,看向斜对面茶馆的方向。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茶馆黑黢黢的屋顶和一部分山墙,看不到二楼的窗户。
那扇窗后,到底是谁?
他想起林雨信息里提到的,“收容所”内部存在“理解派”和“控制派”的分歧。秦守正属于相对温和的“理解派”。那么今晚那个行动员,是“控制派”的人吗?他的强行确认企图,是否代表了“控制派”想绕过秦守正的观察评估,采取更主动的措施?
而茶馆里的目光,又是哪一派的?或者是秦守正本人,在观察那个行动员,以及自己的反应?
亦或者……真的存在“第三方”?
陈默感到太阳穴有些微微发胀。信息的缺失,让局面如同笼罩在浓雾之中,看不清真正的危险来自何方,又以何种形式迫近。
他需要更多信息。
他拿出加密手机,手指在屏幕上悬停。是联系林雨,告知今晚的情况,询问那金属片和行动员的来历?还是联系赵建国,试探他对“收容所”内部动态的了解?
又或者……再等等?
那个行动员临走时说“日后会有其他方式传达”。也许,很快就会有新的接触。在对方出牌之前,自己贸然行动,可能会打乱某种微妙的平衡,或者暴露自己的焦虑。
就在这时——
“嗡……”
加密手机轻轻震动了一下,不是来电,是信息提示。
陈默立刻点开。
发信人:林雨。
内容非常简短,却让陈默的瞳孔骤然收缩:
“紧急情况。‘收容所’一支外勤小队于两小时前,在城西废弃化工厂区域执行任务时失联。现场检测到高强度、非典型能量爆发残留,性质未知,威胁等级预估极高。秦守正小组已被临时抽调参与后续调查与应急响应。重复,秦守正小组已暂时撤离老街区域。注意,这不代表关注解除,但你的压力可能得到短暂喘息。保持警惕,如有异常,立刻通知我。另:收到模糊情报,可能有其他国际背景的‘寻宝者’或‘清理人’嗅到‘冰蓝’事件残留气息,开始向江城渗透,动机不明,极度危险。务必小心。——林雨”
信息不长,但蕴含的内容却如惊涛骇浪!
城西废弃化工厂……高强度能量爆发……“收容所”外勤小队失联……
这难道就是那个行动员被“紧急召回”的原因?秦守正小组被抽调,也是因为这个?
一个能让“收容所”损失外勤小队、需要抽调秦守正这种“观测评估员”前去处理的“异常事件”,其危险程度恐怕远超想象!难怪那个行动员会突然离开。
这对自己来说,确实是一个短暂的喘息之机。秦守正等人被牵制,意味着来自“收容所”最直接的观察和试探压力会暂时减轻。
但林雨警告的后半部分,却让陈默的心再次提了起来。
其他国际背景的“寻宝者”或“清理人”……向江城渗透……
是因为“冰蓝”事件吗?李维的阴谋虽然被挫败,但“冰蓝”晶体及其背后涉及的上古能量和进化秘密,显然已经吸引了不止一方的注意。“收容所”是国内的处理机构,那么国外呢?那些游走在灰色地带,专门搜寻、争夺或“清理”异常物品与知识的组织或个人?
茶馆二楼的那道目光……会不会就是这些人?
陈默放下手机,走到窗边,再次望向老街沉睡的轮廓。夜色依旧深沉,但他仿佛能看到,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无数暗流正在汇聚、涌动。
来自官方的“收容所”,内部派系未明,压力暂缓却未消。
来自国际的未知势力,可能已经悄然潜入,目的不明,手段难测。
还有自己身上判官笔的秘密,如同一盏黑夜中的明灯,吸引着飞蛾与豺狼。
短暂的喘息,或许是暴风雨前更压抑的宁静。
他需要利用这段时间,做更多准备。
陈默的目光,再次落回墙角那个旧木箱。
或许,那个给秦守正准备一点“有趣发现”的计划,可以稍微调整一下目标了。如果真有其他势力在窥视,那么一个经过精心设计、看似蕴含微弱“异常”痕迹、却又与判官笔核心无关的“诱饵”或“误导信息”,或许能起到更复杂的作用。
既能干扰“收容所”的评估,或许也能吸引或试探那些暗处的“寻宝者”?
但这需要更精巧的设计,更慎重的投放。
他走到木箱前,重新打开箱盖。手指在那些杂乱的老物件上游移,目光锐利如刀,仔细审视着每一件物品的材质、年代感、可能承载的“故事”……
夜,还很长。
而武馆之外,遥远的城西方向,夜空似乎比往常更加晦暗,隐约透着一抹不祥的暗红色,如同尚未凝固的血。
(第四百零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