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东头的老邮局,青砖灰瓦,门楣上的“邮政”二字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木头。局长老郑守了这邮局三十年,从骑着绿色自行车送信的小伙子,变成了头发花白、背微驼的老人。邮局里的绿色铁柜、木质柜台,还有那台吱呀作响的邮资秤,都陪着他走过了无数个日夜。
现在通讯发达,寄信的人越来越少,邮局的生意冷清得很。老郑每天的工作,就是整理那些无人认领的信件和包裹,偶尔有人来寄东西,他都会仔仔细细地打包、称重、贴邮票,动作依旧认真得像是在完成一件大事。
邮局的角落里,堆着一个铁皮箱,里面装满了未寄出去的信件。这些信,有的地址模糊,有的收件人早已搬走,有的甚至没有贴邮票。老郑舍不得扔掉,他总说,每一封信都藏着一个人的心事,不能随便丢弃。
这天上午,邮局里来了个年轻姑娘。她穿着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犹豫地站在柜台前。“大爷,我想寄一封信。”姑娘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紧张。
老郑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寄到哪里?”
“寄到……镇西头的老槐树巷,3号。”姑娘说。
老郑愣了一下,老槐树巷3号,这个地址他太熟悉了。那是一座空房子,房主是个叫林秀的老太太,十年前就搬走了,据说去了外地的女儿家,再也没有回来。
“姑娘,你确定是这个地址吗?”老郑问,“这房子早就没人住了。”
姑娘的眼圈一下子红了:“我知道。可我还是想寄出去。”她从包里掏出一张照片,照片上是一个笑容慈祥的老太太,“这是我奶奶。十年前,我跟她吵架,跑了出去,再也没有回来。现在我想跟她道歉,可她已经不在了。”
姑娘叫苏晓,十年前,她因为高考志愿的事和奶奶大吵一架。奶奶希望她留在本地,找一份安稳的工作,可她一心想去大城市闯荡。她摔门而去,临走前,对奶奶说了很多伤人的话。后来她在大城市站稳了脚跟,想回来道歉,却得知奶奶已经去世的消息。
“我从邻居那里打听,知道奶奶当年一直在等我的信。”苏晓的声音哽咽着,“她每天都会去邮局问,有没有我的信。可我那时候年轻气盛,从来没有给她写过一封信。”
老郑叹了口气,接过信封。信封上的字迹娟秀,收信人写着“林秀奶奶收”,寄信人是苏晓。“这封信,可能寄不到。”老郑说。
“我知道。”苏晓点点头,“可我还是想寄。就当是了却我一个心愿。”
老郑看着姑娘泛红的眼眶,心里泛起一阵酸楚。他想起自己的老伴,当年他忙于工作,很少陪她,直到她走了,他才后悔莫及。“好吧,我帮你寄。”老郑说,“就算寄不到,我也会把它好好收着。”
他拿出邮资秤,仔细称重,然后贴上邮票,在信封上盖了邮戳。“好了,寄出去了。”老郑把收据递给苏晓。
苏晓接过收据,对着老郑深深鞠了一躬:“谢谢您,大爷。”
苏晓走后,老郑拿着那封信,走到铁皮箱前。他没有把信投进邮袋,而是放进了铁皮箱里。他想,这封信,就留在这儿吧,算是给姑娘一个念想,也给林秀老太太一个迟到的回应。
从那以后,苏晓经常来邮局。有时候是来寄一封信,地址还是老槐树巷3号;有时候只是坐在邮局里,听老郑讲镇上的故事。老郑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给苏晓讲林秀老太太的事,讲她如何善良,如何勤劳,讲她当年在邮局等信的模样。
苏晓听得入了迷,眼里的泪水常常不自觉地掉下来。她知道,自己当年太任性了,错过了太多和奶奶相处的时光。
这天,苏晓又来邮局了。她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笔记本,递给老郑:“大爷,这是我写的日记,里面都是想对奶奶说的话。我想把它也寄给奶奶。”
老郑接过笔记本,翻开一看,里面写满了苏晓的思念和愧疚。他想起铁皮箱里那些未寄的信,突然有了一个想法。“姑娘,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老郑说。
他带着苏晓,来到了老槐树巷3号。房子已经很破旧了,院墙上爬满了藤蔓,门口的老槐树长得枝繁叶茂。老郑从口袋里掏出一串钥匙,打开了房门。
“这是林秀老太太当年交给我的钥匙,她说如果有她的信,让我直接放在屋里。”老郑说,“这么多年,我一直没敢打开,怕打扰了她。”
屋里的陈设很简单,一张旧木桌,一把藤椅,墙上挂着一张林秀老太太的照片。照片上的老太太,笑得依旧慈祥。
苏晓走进屋里,看着熟悉的场景,眼泪再也忍不住了。她走到木桌前,把笔记本和那封未寄的信放在桌上,然后对着照片深深鞠了一躬:“奶奶,对不起,我错了。我好想你。”
老郑站在门口,看着苏晓的背影,心里百感交集。他知道,有些遗憾虽然无法弥补,但只要心里有牵挂,有愧疚,就不算太晚。
从那以后,苏晓每个月都会来老槐树巷3号,给奶奶“寄”一封信,或者一本日记。她还请人修缮了房子,把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老邮局的铁皮箱里,依旧装满了未寄的信。但老郑觉得,这些信不再是无人认领的遗憾,而是一个个藏在时光里的念想,是一个个等待被回应的心愿。
日子一天天过去,老邮局的生意依旧冷清,但老郑却觉得很充实。他每天整理着那些未寄的信,听着苏晓讲她对奶奶的思念,仿佛自己的生活也有了新的意义。
这天,老郑正在整理信件,突然发现铁皮箱里多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寄信人,收信人写着“老郑收”。他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郑大爷,谢谢您帮我保管那些想对奶奶说的话。是您让我明白,有些思念,即使跨越时空,也能被听见。——苏晓”
老郑看着纸条,笑了。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收好,然后走到门口,看着镇上来来往往的人。阳光洒在老邮局的青砖灰瓦上,温暖而明亮。
他知道,老邮局还会一直开下去,铁皮箱里的未寄信也会越来越多。而每一封信,都藏着一个人的心事,一段难忘的时光,一份跨越时空的思念。
这些未寄的信,就像一颗颗种子,在时光的土壤里,生根发芽,开出最美的花。而老郑,就是那个守护着这些种子的人,用他的坚守和善良,让每一份思念都有了归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