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巷弄深处,藏着一家不起眼的药铺,门楣上“百草堂”三个鎏金大字已经褪了色,却依旧透着一股古朴的药香。药铺老板姓苏,人称苏大夫,年近七旬,头发花白,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手指常年沾染着草药的清香,指腹布满细密的老茧。
苏大夫守着这家药铺四十余年,铺子里的药柜是祖传的,黑胡桃木打造,雕着缠枝莲纹样,三十六个抽屉里整齐码放着各色草药,从常见的甘草、当归,到稀有的虫草、雪莲,应有尽有。药铺的柜台前,永远摆着一张旧木桌,桌上放着戥子、药臼和一本泛黄的账本,账本上记录着四十年来每一笔药方和欠款。
苏大夫的药,向来只收成本价,遇到家境贫寒的,干脆分文不取。有人劝他涨价,他总是摆摆手:“行医卖药,图的是救人,不是赚钱。”可随着时代变迁,巷口开起了连锁药店,明亮的橱窗、标准化的包装,渐渐抢走了百草堂的生意。药铺的日子越来越冷清,苏大夫却依旧每天清晨开门,傍晚打烊,像守护着一件稀世珍宝。
这天午后,巷子里来了个陌生的年轻人。他穿着黑色外套,背着一个双肩包,脸色苍白,捂着胸口,踉跄着走进药铺。“大夫,能……能给我抓剂药吗?”年轻人声音虚弱,额头上渗着冷汗。
苏大夫抬眼打量他,见他气息不稳,连忙扶他坐下:“你哪里不舒服?”
“心口疼,疼得厉害。”年轻人皱着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药方,“这是我爷爷当年的药方,他说您这儿能抓到。”
苏大夫接过药方,老花镜滑到鼻尖,他眯着眼仔细看了看。药方上的字迹苍劲有力,是三十年前的笔迹,上面写着:丹参、川芎、红花、檀香,还有一味罕见的“雪灵芝”。“这是治心绞痛的方子。”苏大夫抬头,“你爷爷是谁?”
“我爷爷叫陈远山。”年轻人说,“他说三十年前,他在您这儿抓过这剂药,救了他的命。现在他走了,我也得了和他一样的病,医院的药不管用,我就想来试试您的药。”
苏大夫的手顿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陈远山,这个名字他记了三十年。当年陈远山是个建筑工人,在工地突发心绞痛,被人送到百草堂。苏大夫用这剂药救了他,可陈远山当时身无分文,写下一张欠条,说日后一定归还。可这一去,就是三十年,再也没有音讯。
“药我能给你抓,但雪灵芝不多了,只剩最后一点。”苏大夫站起身,走到药柜前,拉开抽屉,小心翼翼地取出草药。他用戥子仔细称重,每一味药都分得均匀,然后用牛皮纸包好,捆上红绳。
多少钱?”年轻人掏出钱包。
苏大夫摆了摆手:“先记账吧,等你病好了再说。”他翻开那本泛黄的账本,找到三十年前的那一页,上面写着“陈远山,欠药费五十元”。他在旁边写下:“陈念安,欠药费一百五十元”。
年轻人愣了一下,接过药包:“谢谢您,大夫。我一定会还的。”
“不用急。”苏大夫笑了笑,“药要煎服,早晚各一次,忌辛辣油腻。”
年轻人点点头,道谢后转身离开了药铺。他走后,苏大夫坐在木桌前,摩挲着账本上的字迹,陷入了沉思。三十年前的画面涌上心头,陈远山高大的身影,憨厚的笑容,还有那张写满愧疚的欠条,仿佛就在昨天。
接下来的日子,年轻人每天都会来药铺复诊。苏大夫给他把脉、调方,他的气色渐渐好了起来。闲聊中,苏大夫得知,陈远山当年离开后,就去了外地打工,后来在工地摔断了腿,落下了残疾,日子过得很艰难。他一直想还药费,可没等攒够钱,就查出了重病,临终前,他把药方交给儿子,叮嘱他一定要找到百草堂,还上欠的药费。
“我爷爷说,您是他的救命恩人。”陈念安说,“他这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当面谢谢您,还上那五十块钱。”
苏大夫叹了口气:“都过去了。当年我开药店,就是为了救人,不是为了钱。”
半个月后,陈念安的病好了。他带着钱来到药铺,不仅还了自己的药费,还多带了五百块,想还上爷爷当年的欠款和利息。
苏大夫却只收了一百五十块:“你爷爷的五十块,早就过期了。”他翻开账本,在陈远山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圈,“账清了。”
陈念安愣了愣:“大夫,这怎么行?”
“没什么不行的。”苏大夫说,“当年你爷爷欠的不是钱,是一份心意。现在你来了,这份心意就还上了。”
陈念安看着苏大夫,眼眶有些发红。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布包,递给苏大夫:“这是我爷爷的遗物,他让我交给您。”
苏大夫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块陈旧的木工刨子,刨子的木柄被磨得光滑,上面刻着一个“陈”字。“我爷爷说,他当年是个木匠,这是他最宝贝的工具。他说欠您的情,用这个还。”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苏大夫握着刨子,指尖传来熟悉的触感。他想起当年陈远山说过,等他赚了钱,就给百草堂做一套新的药柜。没想到,这个承诺,迟到了三十年。
“谢谢你。”苏大夫的声音有些沙哑。
陈念安走后,苏大夫把刨子放在柜台前,每天都会摩挲几遍。药铺的生意依旧冷清,可他的心里,却多了一份慰藉。
又过了几个月,苏大夫的身体越来越差。他知道,自己守不了多久了。他开始整理药铺,把那些用不上的草药送给邻居,把药柜擦拭干净。
这天,陈念安突然带着一群人来到药铺。他们是城里的建筑师,想把百草堂改造成一个中医药博物馆。“大夫,我们想留住这家药铺,留住这些老手艺。”陈念安说。
苏大夫愣住了,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突然笑了。他知道,自己的心愿,终于有人替他完成了。
三个月后,中医药博物馆正式开馆。苏大夫坐在轮椅上,被陈念安推着,参观着焕然一新的药铺。药柜依旧是原来的样子,只是多了玻璃罩;账本被放在展柜里,旁边放着那块木工刨子;墙上挂着苏大夫行医的照片,还有陈远山当年的欠条。
开馆仪式上,陈念安握着苏大夫的手:“大夫,谢谢您。是您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医者仁心,什么是坚守。”
苏大夫笑了笑,眼里满是欣慰。他知道,百草堂的故事,还会继续下去。那些草药的清香,那些泛黄的账本,那些跨越时光的承诺,都会像一粒种子,在人们心里生根发芽。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在博物馆的窗棂上,药香弥漫在空气中,温暖而悠长。苏大夫靠在轮椅上,闭上眼睛,仿佛看到了三十年前的陈远山,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模样,看到了百草堂未来的样子。
他知道,这剂跨越三十年的“药”,终于治好了所有人的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