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川镇的雾,是能缠人的。
林晚舟第三次在渡口看见那个穿青布衫的男人时,指尖的油纸伞骨微微发颤。雨丝斜斜地织着,将江面笼成一片化不开的朦胧,男人就立在乌篷船的船头,手里攥着一支竹笛,眉眼淡得像水墨画里晕开的一笔。
“姑娘,又来等船?”艄公老陈的声音从雨雾里钻出来,带着水汽的潮湿,“这雾三天散不了,往临州的船,怕是发不了喽。”
林晚舟“嗯”了一声,目光还是黏在那个男人身上。她来青川镇三天,三天里,这个男人总在辰时末刻出现在渡口,吹一支调子沉郁的笛曲,然后在雾最浓的时候离开,像一道抓不住的影子。
她是躲着家里的逼婚来的青川。林家是临州的绸缎商,父亲要把她许给城西的盐商张家,张少爷是个跛子,脸上还有一道疤,她连夜收拾了包袱,揣着攒了三年的月钱,搭上了往青川的船,却不想被这漫天大雾困在了这里。
“姑娘看着面生,不是本地人吧?”老陈摇着橹,船身轻轻晃着,“来寻亲?”
“散心。”林晚舟拢了拢身上的素色旗袍,风带着江水的凉意,吹得她脖颈发寒。
话音刚落,那支沉郁的笛曲又响了起来。调子不疾不徐,像青川镇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温润,却又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怅惘。林晚舟循着声音望去,男人的青布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垂着眼,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仿佛周遭的雨雾,都是因他而起。
“那是沈砚辞。”老陈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压低了些,“以前是镇上戏班子的琴师,三年前,戏班子散了,他就天天来渡口吹笛子,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林晚舟的心,轻轻跳了一下。沈砚辞,名字和人一样,带着股清冷的书卷气。
第四天,雾还是没散。林晚舟起得更早,天刚蒙蒙亮,就揣着一块桂花糕去了渡口。沈砚辞已经在了,他靠在船舷上,竹笛横在膝头,正望着江面出神。
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她手里的桂花糕上,顿了顿。
“沈先生。”林晚舟鼓起勇气开口,把油纸包递过去,“我做的,尝尝?”
沈砚辞没接,只是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他的眼睛很亮,像浸在水里的黑曜石,看得她有些局促。
“我叫林晚舟,从临州来。”她补充道,指尖攥得发白。
良久,沈砚辞才接过油纸包,指尖不经意地擦过她的手背,微凉的触感,像青川镇的雾。他掰开一块桂花糕,放进嘴里,细细咀嚼着,没说话。
“你吹的曲子,很好听。”林晚舟找着话题,声音软软的,“就是调子太沉了。”
沈砚辞抬眼看她,嘴角似乎牵起了一抹极淡的笑意,快得像错觉。“以前,是给戏文配的。”
“什么戏?”
“《断桥》。”
林晚舟怔住。《断桥》是出折子戏,讲的是白素贞和许仙的别离,最是缠绵悱恻,也最是肝肠寸断。
那天,他们没再说话。沈砚辞吹了一早上的笛曲,从《断桥》到《游园惊梦》,调子渐渐柔和起来。林晚舟就坐在渡口的石阶上,听着笛声,看着雾霭在江面上缓缓流动,心里的焦躁,竟一点点平复下来。
日子,就这么慢悠悠地过着。林晚舟不再急着离开青川,她每天去渡口,给沈砚辞带一块桂花糕,听他吹笛子。有时,他会和她说起青川镇的旧事,说镇东的老槐树,春天会开得满树雪白;说镇西的糖画摊,师傅的手艺是祖传的;说以前的戏班子,台柱子是个唱旦角的姑娘,眉眼生得极好,唱腔更是一绝。
林晚舟听得入了神,问他:“那个姑娘呢?”
沈砚辞的眼神暗了暗,垂眸看着手里的竹笛,声音轻得像叹息:“走了。”
没说去哪里,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林晚舟看着他落寞的侧脸,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心疼。她想,那个唱旦角的姑娘,定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
第七天,雾终于散了。
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艄公老陈站在渡口,大声吆喝着:“发船喽!往临州的船,发船喽!”
林晚舟的心跳骤然加快。她看着江面,又转头看向沈砚辞。他今天穿了件月白色的长衫,比往日更添了几分俊朗。他手里攥着竹笛,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她读不懂的情绪。
“要走了?”他问。
林晚舟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指尖绞着旗袍的衣角,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竟说不出一个字。
她是该走的。临州的家,虽然有她不愿面对的逼婚,但那是她的根。可青川镇,有沈砚辞,有这七天的笛声和桂花糕,有她从未有过的安宁。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有些发颤,“我还会回来吗?”
沈砚辞看着她,沉默了许久,忽然笑了。那笑意,像拨开云雾的阳光,暖得人心里发烫。他抬手,轻轻拂去她鬓角的一缕碎发,指尖的温度,烫得她脸颊微红。
“等你。”他说,“等你回来,听我吹完剩下的曲子。”
乌篷船缓缓驶离渡口,林晚舟站在船头,回头望去。沈砚辞立在渡口,手里的竹笛,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的身影,渐渐变小,最后,成了一个模糊的点,融在青川镇的青山绿水间。
船行渐远,江风吹起林晚舟的长发。她摸了摸口袋,里面放着一块桂花糕,是早上没来得及给他的。
她忽然想起,沈砚辞说过,那个唱旦角的姑娘,最喜欢吃的,就是桂花糕。
她也想起,老陈偷偷告诉她,三年前,那个姑娘本要和沈砚辞成亲,却被家里逼着嫁去了远方,临走前,在渡口唱了最后一出《断桥》,唱到泪流满面。
林晚舟低头,看着手里的油纸伞,伞面上,绣着一枝素色的桂花。
船驶入江心,阳光正好,微风不燥。她抬手,将伞撑开,伞面挡住了阳光,却挡不住,漫上心头的,那一点甜,一点怅惘。
她想,青川镇的雾,是缠人的。而有些人,一旦遇见,便如这雾,缠了心,绕了魂,再也,散不去了。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她昨晚写下的字:待我归时,雾锁青川,笛音依旧,与君执手。
纸被风吹起,飘向江面,落在粼粼的波光里,像一叶扁舟,载着她的心事,驶向远方。
远方的青川镇,渡口的沈砚辞,收起竹笛,转身走向镇东的老槐树。树影婆娑,他的脚步,从容而坚定。
他知道,她会回来的。
因为,青川的雾,还会起。而他的笛音,会一直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