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冬的风卷着雪沫子,刮过筒子楼的铁皮窗,发出呜呜的响。三楼的窗台上,摆着一个褪了漆的铁皮糖盒,盒面上印着的红牡丹掉了大半色,露出底下斑驳的白铁皮。
盒子的主人是老方,七十岁,独居。儿女都在外地,一年到头回来一趟,放下些钱就走。老方不爱说话,每天的日子过得像钟摆,准时起床,准时去楼下的菜市场转一圈,准时坐在窗边,摩挲着那个铁皮糖盒。
糖盒是老伴留下的。当年他们结婚,没什么像样的彩礼,老伴就用这个糖盒装了满满一盒水果糖,说是甜甜蜜蜜一辈子。后来日子好了,糖盒里再也没装过糖,却成了老伴的百宝箱,装着针头线脑、纽扣发夹,还有一张泛黄的黑白合影。
十年前老伴走了,老方就把糖盒摆在窗台上,每天擦一遍,雷打不动。
这天雪下得紧,老方裹着厚棉袄,刚走到楼下,就听见一阵细碎的哭声。他循着声音找过去,在单元楼的墙角,看见一个缩成一团的小男孩。男孩约莫七八岁,穿着单薄的旧棉袄,小脸冻得发紫,手里攥着一个空了的塑料袋。
“娃,你咋在这儿?”老方蹲下身,声音放得很轻。
男孩抬起头,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鼻涕冻成了冰碴:“我……我妈让我来买酱油,钱丢了。”
老方叹了口气,摸了摸男孩的头,那头发冰得扎手。他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到男孩手里:“快去买吧,别让你妈等急了。”
男孩愣了愣,捏着钱,眼泪掉得更凶了:“爷爷,我……我没钱还你。”
“不用还。”老方笑了笑,“快去,雪大了。”
男孩点点头,说了声谢谢,转身冲进了风雪里。老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丢了买醋的钱,蹲在街角哭,是一个陌生的大爷给了他五毛钱。
日子照旧过。老方每天坐在窗边,摩挲着糖盒,偶尔会想起那个小男孩。他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做了件小事。
直到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敲门声响起。老方打开门,门口站着的是那个小男孩,手里捧着一个热乎乎的烤红薯。
“爷爷,给你。”男孩仰着小脸,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
老方接过红薯,暖意顺着指尖传到心里。他把男孩让进屋,倒了杯热水。男孩喝着水,眼睛却盯着窗台上的铁皮糖盒。
“爷爷,这个盒子真好看。”男孩说。
老方拿起糖盒,打开给男孩看。里面装着那张黑白合影,还有一枚褪色的发卡。“这是我老伴的。”老方的声音很柔。
男孩凑过去看照片,照片上的年轻男女笑得灿烂。“爷爷,这是你和奶奶吗?”
“嗯。”老方点点头,“当年她就用这个盒子,装了一盒糖,嫁给了我。”
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着糖盒,眼神里满是羡慕。
从那以后,男孩经常来串门。有时候是一个烤红薯,有时候是一把野菊花,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坐在老方身边,听他讲过去的故事。老方的话渐渐多了起来,他给男孩讲年轻时候的事,讲他和老伴怎么相识,怎么相守,讲筒子楼里的老邻居。
男孩叫小石头,父母在菜市场摆摊,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没空管他。小石头说,他最喜欢听老方讲故事,觉得老方的故事里,有暖暖的光。
老方的日子,突然就热闹了起来。窗台上的铁皮糖盒,每天都会被小石头擦一遍,原本褪色的红牡丹,似乎又鲜亮了几分。
开春的时候,小石头的父母要回老家了。临走前,小石头抱着一个布包,跑到老方家。
“爷爷,我要走了。”小石头的眼睛红红的,“这个给你。”
老方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个崭新的铁皮糖盒,盒面上印着鲜艳的红玫瑰。盒子里,装着满满一盒水果糖。
“我用攒的零花钱买的。”小石头说,“爷爷,你以后想奶奶了,就吃一颗糖,甜的。”
老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拿起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和当年老伴给的糖,一模一样。
“爷爷,我会回来看你的。”小石头说。
老方点点头,摸了摸他的头:“好,爷爷等你。”
小石头走了。筒子楼又恢复了往日的安静。老方把新的铁皮糖盒,摆在旧糖盒的旁边。每天,他都会坐在窗边,摩挲着两个糖盒,嘴里含着一颗糖。
阳光透过窗玻璃,洒在糖盒上,红牡丹和红玫瑰,在阳光下熠熠生辉。
后来,老方的儿女接他去外地住。老方什么都没带,只带了那两个铁皮糖盒。
在外地的日子,老方依旧每天含着一颗糖。他给邻居们讲他和老伴的故事,讲小石头的故事。邻居们都说,老方的嘴里,总有化不开的甜。
又过了几年,小石头真的回来了。他考上了城里的大学,提着行李箱,第一站就去了老方的新家。
老方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看着长高的小石头,笑得合不拢嘴。
小石头走进屋,一眼就看到了摆在客厅的两个铁皮糖盒。阳光洒在上面,像撒了一层金粉。
“爷爷,”小石头的声音有些哽咽,“我回来了。”
老方点点头,从糖盒里拿出一颗糖,递给小石头。
“甜吗?”老方问。
小石头把糖放进嘴里,用力点头:“甜。”
很甜,很甜。
像那年冬天的烤红薯,像那年春天的野菊花,像岁月里,所有温暖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