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街的拐角处,藏着一家不起眼的修笔铺。铺子没有招牌,只有一扇掉漆的木门,门楣上挂着一串风干的莲蓬,风一吹,发出细碎的哗啦声。店主姓顾,大家都叫他顾老头,他守着这间铺子三十多年,专修好写的钢笔。
顾老头的手艺是祖传的。他的手指粗糙,却灵活得很,磨笔尖、调笔舌、换皮囊,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那些被主人嫌弃的旧钢笔,在他手里捯饬一番,就能重新吐出流畅的墨水,像被赋予了新的生命。
铺子里的墙壁上,挂着各式各样的钢笔,有的笔身斑驳,有的金尖锃亮,都是修好后暂时没被取走的。顾老头说,每支钢笔都有自己的脾气,也藏着主人的故事。
这天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青石板路上,一个穿着西装的年轻人推开了修笔铺的门。他手里攥着一支黑色的钢笔,笔身已经摔得变形,笔尖也弯了,像是经历过一场剧烈的磕碰。
“老师傅,能修吗?”年轻人的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顾老头抬眼打量他,又低头看了看那支钢笔。这是一支老款的英雄牌钢笔,笔帽上刻着一个小小的“梅”字,已经模糊不清。“摔得不轻啊。”顾老头接过钢笔,指尖摩挲着变形的笔身,“你这钢笔,有些年头了。”
“是我爷爷的。”年轻人叹了口气,“他昨天走了,整理遗物的时候翻出来的。这支笔,是他当年向我奶奶求婚时送的定情信物。奶奶说,爷爷这辈子就爱用这支笔写字,写情书,写家书,写了一辈子。”
年轻人叫陈阳,他说爷爷临终前,还念叨着这支笔,说想再用它写一封信,写给过世多年的奶奶。可前天整理书房时,陈阳不小心把笔摔在了地上,再也写不出字了。
顾老头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放这儿吧,三天后来取。”
陈阳道了谢,留下联系方式,匆匆离开了。他走后,顾老头把那支钢笔放在工作台上,戴上老花镜,仔细端详。笔身的变形处需要慢慢敲平,笔尖要重新打磨,皮囊也得换个新的。这些活儿繁琐,但顾老头做得格外认真。
夜深人静的时候,修笔铺里还亮着一盏昏黄的台灯。顾老头坐在工作台前,手里拿着小锤子,轻轻敲打着笔身。每一下都很轻,像是怕惊扰了笔里藏着的旧时光。
他想起自己的老伴。年轻时,他也曾用一支亲手修好的钢笔,给她写过厚厚的一沓情书。后来老伴走了,那些情书被他藏在抽屉最深处,偶尔拿出来看看,字迹已经泛黄,却依旧能闻到当年的墨香。
三天后,陈阳准时来到修笔铺。顾老头把那支钢笔递给他,笔身已经恢复了原样,笔尖磨得圆润,吸上墨水后,轻轻一写,就能吐出流畅的字迹。
“谢谢您!”陈阳激动地拿起钢笔,在铺子里的草稿纸上写下一行字:“致吾爱,梅。”字迹工整,带着一股温润的力道。
顾老头看着那行字,笑了笑:“你爷爷要是看到,肯定高兴。”
陈阳付了钱,又犹豫了一下,开口道:“老师傅,我能问您个问题吗?现在都用签字笔、触屏笔了,您守着这家修笔铺,不觉得亏吗?”
顾老头指了指墙上挂着的那些钢笔:“亏什么?每支笔都有故事。我修的不是笔,是人心底的念想。”
陈阳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握着钢笔,郑重地说了声“谢谢”,转身离开了。
陈阳走后,顾老头收拾着工作台,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药,吃了两片,才慢慢缓过劲来。其实,他的身体早就不行了,医生劝他歇着,可他舍不得这间修笔铺,舍不得那些藏着故事的钢笔。
又过了半个月,陈阳再次来到修笔铺,手里拿着一个厚厚的信封。“老师傅,这是我爷爷的信,托我送给您。”
顾老头愣了愣,接过信封。信封上没有邮票,只有一行娟秀的字迹:“致顾修笔先生亲启。”
他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泛黄的信纸,上面写着几行字:“吾妻梅,见字如面。此生与你相守,无怨无悔。唯憾未能与你白头偕老,待来世,我仍用这支笔,写尽对你的爱意。”
信纸的背面,还有一行小字:“麻烦顾先生修笔之恩,无以为报。此信,也算圆了我最后的心愿。”
顾老头的眼眶一下子红了。他这才明白,陈阳的爷爷,在临终前就知道笔坏了,也知道自己时日无多。他让陈阳把笔送来修,不是为了自己写,而是为了给老伴写一封迟到的情书。
陈阳看着顾老头泛红的眼眶,轻声说:“爷爷说,他年轻的时候,也曾在您这儿修过笔。那时候您还是个小伙子,手艺就已经很好了。”
顾老头叹了口气,久久说不出话来。
那天之后,顾老头的身体越来越差。他知道,自己守不了多久了。他开始整理铺子里的东西,把那些修好的钢笔打包,联系主人来取。
一个月后,顾老头把修笔铺的木门上了锁。他没有告诉任何人,自己搬到了乡下的养老院。
临走前,他把那支英雄牌钢笔,和自己珍藏的那些情书,一起埋在了老伴的坟前。
又过了些日子,老街的拐角处,那家修笔铺的门,再也没有开过。青石板路上的阳光,依旧懒洋洋的,只是少了那串莲蓬的哗啦声,少了那个修笔的老人,和那些藏着故事的钢笔。
有人说,顾老头走了,带着他的手艺,和那些没说完的故事。也有人说,他只是换了个地方,继续修那些藏着念想的钢笔,在另一个世界里,给老伴写着永远也写不完的情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