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巷的尽头，藏着一家没有招牌的裁缝铺。木门上挂着半截褪色的蓝布帘，风一吹，布帘晃悠，露出里面摆得整整齐齐的布料——藏青的咔叽布，素净的棉麻布，还有带着细碎碎花的府绸，都是些上了年纪的料子。
铺子里的老裁缝姓林，人们都喊他林师傅。林师傅的背有点驼，鼻梁上架着一副断了腿的老花镜，用麻绳缠着，却丝毫不影响他穿针引线。他的手指粗糙，布满老茧，可捏着银针时，却灵活得像有了生命。
老街的人都爱找林师傅做衣服。他量尺寸不用皮尺，只消用手在你身上一拢，便知肩宽几许，腰身几尺。裁剪布料时，剪刀在他手里“咔嚓咔嚓”响，行云流水，绝不拖泥带水。缝衣服更不必说，针脚细密得像天衣无缝，穿在身上，比买的成衣还要合身。
林师傅的铺子，从来不讲价。他说，一分钱一分货，我用的是良心布，做的是良心活。老街的人信他，也愿意把钱花在他的铺子里。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直到巷口开了一家成衣店。
成衣店的老板娘是个年轻姑娘，打扮得时髦，门口挂着花花绿绿的广告牌，写着“全场九十九，件件包邮”。店里的衣服款式新颖，颜色鲜亮，很快就抢走了林师傅的不少生意。
有人劝林师傅：“林师傅，你也改改款式吧，再降降价，不然这铺子，怕是要开不下去了。”
林师傅只是摇摇头，坐在铺子里，慢悠悠地摆弄着手里的针线：“衣服是穿给人穿的，不是穿给潮流看的。舒服，比什么都重要。”
这话传到成衣店老板娘耳朵里，她撇撇嘴，当着老街人的面说：“都什么年代了，还守着那老一套。跟不上潮流，早晚得被淘汰。”
林师傅听到了，也不恼，依旧每天开门，扫地，整理布料，仿佛那成衣店，与他毫无关系。
这天，老街的张奶奶找到林师傅，手里攥着一块磨得发亮的旧布料。那是张奶奶年轻时的嫁衣料子，大红的绸缎，上面绣着鸳鸯戏水，可惜被虫蛀了几个洞。
“林师傅，你看看，这料子还能救吗？”张奶奶的声音带着恳求，“这是我和老伴儿的念想，扔了，舍不得。”
林师傅接过布料，细细摩挲着。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绸缎上，依旧能看出当年的光彩。他点点头：“能救。就是费点功夫。”
接下来的半个月，林师傅把自己关在铺子里。他拆了虫蛀的地方，用同色系的丝线一点点织补，又把褪色的地方，用天然染料重新上色。那些天，铺子里总是飘着一股淡淡的染料香，混着丝线的味道。
半个月后，张奶奶来取布料。当那块大红绸缎再次出现在她眼前时，她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虫蛀的痕迹不见了，褪色的地方重新变得鲜亮，鸳鸯戏水的纹样，比当年还要生动几分。
“林师傅，谢谢你，谢谢你啊。”张奶奶握着林师傅的手，泣不成声。
这件事，很快就在老街传开了。人们都说，林师傅的手艺，是神仙手艺。那些原本去成衣店买衣服的人，又渐渐回到了林师傅的裁缝铺。
成衣店的生意，一天比一天冷清。老板娘看着对面裁缝铺里进进出出的人，气得直跺脚，却又无可奈何。
这天，老板娘也走进了林师傅的裁缝铺。她看着墙上挂着的一件件衣服，摸了摸布料，又看了看那些细密的针脚，沉默了许久。
“林师傅，”她开口，声音有些不自在，“我想做一件旗袍。”
林师傅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选料子吧。”
老板娘选了一块藏青的真丝绒，那是铺子里最贵的料子。林师傅点点头，依旧不用皮尺，用手在她身上一拢，便开始裁剪。
剪刀划过布料的声音，清脆悦耳。老板娘站在一旁，看着林师傅专注的模样，突然明白了什么。
半个月后，旗袍做好了。老板娘穿上旗袍，站在镜子前，惊呆了。那旗袍仿佛是为她量身定做的一般，衬得她身姿窈窕，气质温婉。她这才发现，那些几十块钱的成衣，穿在身上，终究是少了点什么。
“多少钱？”老板娘问。
林师傅报了个价，比成衣店的衣服贵了不少。老板娘却二话不说，付了钱。
她走出裁缝铺，蓝布帘在她身后晃悠。阳光正好，落在青石巷的石板路上，暖洋洋的。
后来，成衣店的老板娘，成了林师傅的常客。她再也不挂那些花花绿绿的广告牌了，反而在店里摆上了几匹上好的布料，学着林师傅的样子，做起了定制衣服的生意。
老街的人都说，青石巷的两家铺子，各有各的好。成衣店的衣服时髦，裁缝铺的衣服舒服。
林师傅依旧每天坐在铺子里，摆弄着他的针线。蓝布帘晃悠着，阳光洒进来，铺子里的布料，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日子，又回到了从前的模样，不紧不慢，却透着一股子踏实的暖。
末班公交车
晚上十一点半，末班公交车缓缓驶进站台。车灯划破夜色，照亮了站牌下寥寥无几的人影。
司机老王打了个哈欠，伸手揉了揉酸涩的眼睛。他开了二十多年公交车，这条线路的每一个坑洼，每一盏路灯，都刻在他的脑子里。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上来了三个人。一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一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还有一个穿着黑色风衣的男人。
学生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掏出手机，屏幕的光映出他疲惫的脸。大妈把菜篮子放在脚边，嘴里念叨着“今天的菜真新鲜”，然后闭上眼睛，打起了盹。
只有那个穿风衣的男人，站在车厢中间，不坐，也不说话。他的脸藏在风衣的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老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心里有点嘀咕。这条线路的末班车上，什么样的乘客都见过，可这个男人，总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
公交车缓缓启动，驶过空荡荡的街道。路灯一盏盏向后退去，车厢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发动机的轰鸣声。
突然，那个穿风衣的男人动了。他走到那个打瞌睡的大妈身边，轻轻咳嗽了一声。
大妈被惊醒，睁开眼睛，看到男人，吓了一跳：“你……你干什么？”
男人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指了指大妈的菜篮子。
大妈低头看了看菜篮子，里面装着几根黄瓜，一把青菜，还有几个西红柿。她疑惑地看着男人：“怎么了？”
男人依旧不说话，只是蹲下身，从菜篮子里拿起一个西红柿。那西红柿红彤彤的，看着就很诱人。
“你这人怎么回事？”大妈急了，伸手就要去抢，“这是我的菜！”
男人却躲开了。他拿着西红柿，走到车厢前端，递给了老王。
“师傅，尝尝。”男人的声音很低，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老王愣住了。他干笑了两声：“不用不用，你自己吃吧。”
男人却固执地把西红柿塞到他手里：“尝尝，很甜的。”
老王没办法，只好接过西红柿。他捏了捏，软软的，确实是个好西红柿。他犹豫了一下，咬了一口。
真的很甜。甜得有点过分了。
就在这时，那个背着书包的学生突然叫了起来：“我的手机！我的手机不见了！”
他慌慌张张地翻着书包，脸色越来越白：“我明明放在口袋里的，怎么会不见了？”
车厢里一下子乱了起来。大妈也紧张地护住自己的菜篮子，警惕地看着周围的人。
只有那个穿风衣的男人，依旧站在车厢中间，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老王心里咯噔一下。他看了看手里的西红柿，又看了看那个男人，突然明白了什么。
他把西红柿放在一旁，拿起对讲机，刚想说话，却被那个男人拦住了。
“师傅，别急。”男人说，“手机在我这里。”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部手机，正是那个学生的。
学生又惊又喜：“你……你怎么会有我的手机？”
男人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机递给学生。然后，他走到老王身边，轻声说：“师傅，谢谢你的车。”
说完，他就走到车门边，按下了下车按钮。
车门“吱呀”一声打开，男人走了下去。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夜色里，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学生拿着失而复得的手机，对老王连声道谢。大妈也松了口气，念叨着“真是怪事”。
老王却愣在原地，手里还捏着那个咬了一口的西红柿。
车窗外，夜色沉沉。
第二天，老王在公交车的座位底下，发现了一个钱包。里面装着几百块钱，还有一张身份证。身份证上的照片，正是昨晚那个穿风衣的男人。
姓名那一栏，写着两个字：陈默。
地址那一栏，却是空的。
老王拿着钱包，心里五味杂陈。他把钱包交到了公交公司的失物招领处，可直到现在，也没有人来认领。
从那以后，老王每次开末班车，都会留意一下站牌下的人影。他总觉得，那个穿风衣的男人，还会再出现。
可他再也没有见过他。
只有那个甜甜的西红柿味道，一直留在他的记忆里，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