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此起彼伏的气泡并不是杂乱无章的。
它们从那辆正在下沉的黑色商务车底盘涌上来,在浑浊的黑水表面炸裂,形成的波纹竟然是一个个向左逆时针旋转的漩涡。
如果不是姥爷从小逼着我在暴雨天观察阴沟走向,我绝不会注意到这其中的古怪。
那是“回旋纹”,是地下暗流遇到了高压阻挡,不得不反向寻找宣泄口的标志。
母亲当年的设计太狠了,她不仅仅是倒灌,她是利用两条原本相斥的水流在巷口制造了一个液压绞肉机,那辆车根本不是沉下去的,是被水下的暗涌硬生生“拽”下去的。
“别发呆。”
顾昭亭的声音冷得像冰渣。
他突然抓起灶台上那袋刚刚被姥爷当成武器的面粉,根本没解袋口的绳子,直接双手发力,嗤啦一声将包装袋从中撕开。
漫天的白色粉尘瞬间在狭窄的厨房里爆开。
他不是要制造烟雾障眼法。
他扬手一挥,将整袋面粉狠狠泼向了西侧那面早已斑驳不堪的承重墙。
这里常年潮湿,墙皮早已脱落,露出里面青灰色的砖体。
干燥的面粉扑上去,迅速吸附了墙面上那层肉眼难辨的水汽。
在那层薄薄的面粉糊里,几条淡褐色的线条竟然像显影液里的照片一样,缓缓浮现出来。
“特殊的防水墨。”顾昭亭盯着墙面,语速极快,“只有遇湿才会显形,平时看起来就是墙体的霉斑。”
我屏住呼吸,大脑中的快门疯狂按动。
那是一张极其简略的手绘管网图。
但在纵横交错的线条中,有一条用虚线标注的通道,并没有连接到任何市政排水口,而是像一条盲肠,突兀地从88号井延伸出去,终点是一个画着骷髅标志的矩形。
虚线旁只有一行极小的备注:活体转运通道(废弃)。
那一瞬间,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三天前,我潜入许明远的书房,在他那个伪装成“教学课件”的加密文件夹里,曾扫过一眼那个专门记录“特殊货物”流向的日志。
现在,两张图在我的脑海里严丝合缝地重叠了。
那个坐标的地下,正是地图上这个骷髅矩形——那是五十年代作为战备物资库修建,后来早已废弃塌方的地下一号冷藏库!
所谓的“模型社”,根本没有把那些受害者运出城,他们把人当成等待加工的肉,就藏在这个小镇地底的冰柜里。
笃、笃、笃。
身后突然传来几声清脆的金属撞击声。
我猛回头,看见姥爷正歪在轮椅上,那把厚重的剁馅刀被他反握在手里,刀尖一下下地敲击着轮椅的铝合金扶手。
不是刚才的三长三短,而是急促的三下连击。
敲完,他的手腕无力地垂下,刀尖却极其精准地指着两米开外、灶台左侧的一块青砖。
那块砖看起来和周围没有任何区别,上面甚至还积着厚厚的陈年油垢。
但我看出了问题。
周围地砖的勾缝剂是灰白色的水泥,只有这一块,勾缝边缘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深灰色。
那是档案室里专门用来密封珍贵文献的“防潮蜡”。
只要温度稍高,蜡封就会软化。
我冲过去,顾不上地面的脏水,抽出腰间的修眉刀沿着砖缝狠狠一划。
果然,那种阻滞感是软的。
顾昭亭一步跨过来,军靴的鞋跟在那块砖的一角重重一跺。
翘起来了。
砖块底下是一个只有烟盒大小的凹槽,里面没有金银细软,只压着一张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牛皮纸。
我颤抖着手展开它。
那不是什么机密文件,竟然只是半张从面粉袋上撕下来的包装纸。
泛黄粗糙的纸质,背面印着红色的生产编码:0。
这一串数字像是一把钥匙,瞬间捅开了我脑子里那个一直卡顿的逻辑锁。
刚才姥爷手里那个装着防汛总钥的药瓶,批次号是“0307”。
我们要逃往的生路,是88号井。
而这张面粉袋纸……这种特殊的粗纤维纹理,我太熟悉了。
上周我在社区整理那些莫名其妙被定性为“误录”并要求销毁的居民档案时,曾疑惑过为什么那些档案纸张的背面都有一种奇怪的网格纹。
那是六十年代特供面粉袋的内衬纸!
“模型社”伪造了那批档案。
他们为了让那些被抹杀的人看起来像是“从未存在过”,特意搜集了这种几十年前的老旧纸张来伪造文件,以通过碳-14年代鉴定。
而这张0的面粉袋纸,就是母亲留下的“物证底本”。
只要这张纸还在,就能证明那一批所谓的“历史档案”,全是2003年之后伪造的赝品。
“救……命……”
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呼救。
我下意识地抬头。
巷口那辆只剩车顶露在水面的商务车旁,浑浊的水面上突然伸出了一只惨白的手。
那只手死死扒着车顶边缘的行李架,五根手指在金属杆上疯狂拍打。
笃、笃、笃——笃笃笃。
三长三短。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了。
这是刚才姥爷敲击案板的节奏!是只有我们家人知道的暗号!
“姥爷,是……”我刚要开口,声音却卡在了喉咙里。
不对。
那个节奏虽然对,但是太稳了。
一个溺水濒死的人,手指怎么可能敲出那种机械般的精准力度?
“学得挺快。”
顾昭亭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他没有任何要去救人的意思,反而转身一脚踢翻了旁边那口刚被撞倒、里面还剩半锅热油的铁锅。
“闪开!”
他低吼一声,那是命令,不容置疑。
我本能地抱着头滚向墙角。
只见他抄起那只沉重的大铁勺,舀起一勺滚烫的残油,根本没看目标,凭着那只手拍打节奏的方位,猛地泼向了窗外。
哗——滋啦!
滚油泼洒在冰冷的雨水和那只手上,瞬间激起一大片白色的油雾,紧接着是被高温引燃的火苗。
并没有惨叫声。
那只手在烈火中甚至没有退缩,反而更用力地抓紧了行李架。
火光腾起的一瞬间,照亮了那只手袖口处露出来的一截深蓝色制服。
那不是警服。
那个被火燎得卷边的袖口上,别着一枚生锈的圆形金属徽章。
徽章上的图案是一座被大坝拦截的洪水,那是九十年代镇上防汛办早已废弃的旧工牌。
而在工牌下方的编号栏里,赫然刻着一个“副”字。
那是当年和母亲一起失踪的防汛办副所长的工牌。
他们在模仿信号诱我们出去,而那个在水里试图抓我们的“东西”,穿的是二十年前死人的衣服。
顾昭亭扔掉铁勺,一把拽起地上的我,将我推向那个通往地下的黑洞:“下去!别回头看!”
就在我身体滑入黑暗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不是来自窗外,而是来自我们脚下的那根排水主管道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