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电流音像是一条濒死的蛇，在狭窄的管道里嘶嘶吐着信子，却没能换来顾昭亭哪怕一微秒的迟疑。
他直接把对讲机扔进了满是污泥的水洼里。
“如果是真特勤，进场第一件事是切断电源，而不是在公共频段里大喊大叫让我们暴露位置。”顾昭亭的声音在黑暗中几乎听不见，他拽着我的手腕，像拖着一件货物，迅速攀上了通往西厢房地基的检修梯，“上面那个老头，比省厅的人靠谱。”
头顶的金属刮擦声越来越刺耳。
不再是那种规律的笃笃声，而是令人牙酸的、尖锐的——滋啦。
我们顶开了那块隐藏在灶台下方的铸铁地漏盖板。
隔着那一层满是油污的铁格栅，我看见姥爷正佝偻着背，手里那把厚重的剁馅刀没有在那块案板上，而是死死抵在老式土灶的铁皮护围上。
刀尖每狠狠刮擦三下，就停顿一秒。
那种节奏像是某种强迫症患者的某种仪式。
借着灶膛里微弱的余烬火光，我眯起眼，视线穿过飞扬的尘埃，定格在刀尖划过的铁皮上。
原本漆黑的油垢被刮掉，露出了下面铅笔书写的、早已泛黄的字迹。
那是一串连我都感到陌生的算式，写得很急，笔锋却力透纸背。
刀尖下移，继续刮擦。
再刮。
我的呼吸猛地一滞。
这不是小学的数学题，这是母亲当年在档案室教我记账时最常用的“数位压缩法”——把复杂的坐标压缩成个位数，只有自己能看懂。
最终的落点，是“7”。
顾昭亭显然也看懂了，他迅速从怀里抖开那张湿漉漉的防汛图，手指在图纸边缘迅速滑动，最终停在了图纸最不起眼的左下角：“第七象限。按照市政规划，那里只有一个废弃的化粪池检修口。”
他抬起头，眼神里闪过一丝寒光：“不对。化粪池不需要双层加固的承重墙。这下面连着的是六十年代的人防工程。”
人防工程的入口，就在这间屋子底下。
我迅速翻开手里那本被水浸得发胀的档案编码本，翻到第91页。
那一页记录的是早已去世的一位孤寡老人，毫无特别之处。
但我的手指触碰到夹层里的那枚铜片时，大脑中的“数据库”突然弹出了一条极为违和的信息。
铜片边缘的锯齿缺口，与纸页装订孔的圆心，存在03毫米的偏移。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只是做工粗糙的误差。
但在我眼里，那是一个精密的机械结构。
母亲每次更新名单，都会微调这枚铜片的位置，就像是在拨动一个看不见的密码盘。
这根本不是死物，这是一个动态密钥。
“给我扳手。”
我接过顾昭亭递来的防汛扳手，没有去拧任何螺丝，而是用扳手的手柄末端，在那枚铜片上轻轻敲击了三下。
极其轻微的“咔哒”声。
纸页的夹层竟然像弹簧一样崩开了一道缝隙，一枚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微型胶卷滑落在他手心。
顾昭亭立刻举起胶卷，对着灶膛的火光眯起眼。
我也凑了过去。
胶卷上只有一行字，那是第616号注销户的原始手写签名。
“林晚照”。
那三个字写得极美，连“晚”字那一捺的拖尾都和我现在的笔迹一模一样。
但我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那不是我写的。
那张签名的日期是1998年。
那一年我才两岁，刚学会握筷子，根本不可能写出这样成熟的行楷。
有人在二十几年前，就开始在纸面上“模仿”我，甚至可以说，是在“制造”我。
“咳咳咳——！”
灶台前的姥爷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瘫软在轮椅上。
他颤抖着手，从轮椅扶手的暗格里掏出一个白色的塑料药瓶，那是他常吃的降压药。
就在他拧开瓶盖的瞬间，我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个药瓶的标签。
标签边缘已经起翘发黄，生产日期的喷码是：2003/07/12。
那是母亲失踪的那一年。
大脑皮层深处的某根神经被狠狠拨动了一下。
就在上周整理社区废旧物资档案时，我刚扫描过一份当年的《药品召回通知单》。
这批次号为“0307”的降压药，当年因为受潮变质，整批报废，根本没有流入市场。
一个精明了一辈子的老人，怎么可能留着一瓶十八年前的毒药？
除非，这根本不是药。
顾昭亭显然比我动作更快，他一把夺过药瓶，根本没管里面的药片撒了一地，直接用匕首撬开了药瓶看似厚实的塑料底座。
当啷。
一把沉甸甸的黄铜钥匙掉了出来，砸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得吓人。
那钥匙的齿牙呈现出一种极其罕见的螺旋状。
“防汛总阀。”顾昭亭捡起钥匙，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惊异，“这是控制全镇地下支管闸门的总控制钥。你妈真是个疯子，她把这东西藏在一个所有人都以为是垃圾的报废药瓶里。”
轰——！
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引擎的轰鸣声，紧接着是刹车片摩擦地面的刺耳尖啸。
那两辆警车已经堵住了巷口。
根本不用看，我也知道那是假的。
真正的警车悬挂系统偏硬，过减速带是“哐当”声，而这种经过改装的商务车，声音沉闷厚重，那是为了承载重型设备——或者尸体。
“来了。”姥爷突然停止了咳嗽。
他那双原本浑浊的老眼此刻亮得惊人，猛地抓起手边的面粉袋，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向了刚才刮擦过的铁皮灶台。
白色的面粉瞬间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雪，瞬间遮蔽了所有的视线。
“开7号闸！”
老人的嘶吼声在粉尘中炸响。
顾昭亭没有半分犹豫，转身将那把螺旋钥匙插进了灶台旁那个不起眼的燃气阀门孔里，用力向右旋转到底。
咔——轰隆隆。
脚下的地面并没有裂开，反而是我们站立的这块地板，也就是整个灶台区域，突然发出一阵令人心悸的液压声，随即猛地向下一沉。
失重感袭来的瞬间，我明白了。
母亲当年把防空洞的入口，改成了一个液压升降台。
而所谓的7号闸，控制的根本不是防空洞的大门。
透过厨房那扇早已破碎的窗棂，在面粉烟尘的缝隙里，我看见巷口那辆刚刚停稳的黑色商务车旁，原本干燥的青石板路面突然像是喷泉一样涌出了黑色的污水。
那不是普通的积水。
那是我们在地下刚刚经过的高压泄洪管，它的出口被母亲设计成了反向倒灌。
“快看。”顾昭亭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
升降台还在下沉，视线迅速被拉低。
在最后一丝光线消失前，我看见那辆车的车轮已经被黑水吞没，浑浊的污水正以一种恐怖的速度漫过车门把手，一个个巨大的气泡从车底咕嘟嘟地冒上来。
那种感觉太熟悉了。
像极了七岁那年我不慎落水时，在窒息前最后一秒看见的景象。
只不过这一次，溺水的不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