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腐烂的淤泥味变了。
越往深处钻,空气里的湿度越重,原本冰冷的积水开始冒起白烟。
顾昭亭是个疯子,他真的在上游炸开了泄压阀。
滚烫的高压蒸汽混着几十年没见天日的铁锈味,像开闸的洪水一样顺着管道轰了过来。
高温瞬间蒸腾起白茫茫的雾气。
我眯起眼,视线扫过右侧管壁。
在高温蒸汽的熏蒸下,一块原本不起眼的黑褐色锈斑显出了原形——那是一团呈放射状炸裂的细微裂纹,像一只张牙舞爪的蜘蛛。
脑海中的“数据库”瞬间翻页,定格在母亲那份由于某种原因未能归档的《98年防汛事故报告》附图上。
连裂纹末梢那三个不规则的分叉都严丝合缝。
心脏猛地撞击胸腔。二十年前,母亲最后一次在这个坐标停留过。
“呃——”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压抑的喉音。
父亲整个人蜷缩在泥水里,双手死死抓着领口,指关节白得吓人。
在蒸汽的烘烤下,他原本蜡黄的皮肤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出一层诡异的青灰色,一股混杂着杏仁苦味和腥甜气息的味道从他毛孔里疯狂往外钻。
顾昭亭一把扯开父亲被汗水浸透的衣领。
锁骨下方三寸,赫然排布着三个早已愈合的针孔状疤痕,呈品字形排列。
“该死。”顾昭亭的指尖在疤痕上按了一下,那里的皮肉硬得像石头,“他们给你注射过‘模型素’?难怪你能活到现在。”
那是“模型社”用来筛选活体的鬼东西。
一种基于合成蛋白的神经毒素,平时蛰伏在血液里,一旦体温因环境或情绪剧烈升高,就会挥发成气体。
对于那些带着电子鼻的猎犬来说,现在的父亲就是黑暗中一根熊熊燃烧的火炬。
必须盖住这股味道。
我迅速脱下冲锋衣,在脚下那滩混着机油的冷水里狠狠浸透,也不管父亲是否在那一瞬间冻得哆嗦,直接将那团湿冷沉重的衣物把他上半身死死裹住。
但这还不够。物理降温只是扬汤止沸。
我摸出那个从许明远那里偷来的u盘,反手插进顾昭亭腰间那个正在闪烁红灯的便携式信号干扰器侧面的数据口。
“频率调到1443。”我的手在抖,但语速极快,“许明远那个变态有个‘气味收藏夹’,这是他记录的女性香水波谱数据。”
顾昭亭深深看了我一眼,手指飞快拨动旋钮。
干扰器发出一阵刺耳的啸叫,随即转化为一种低频的嗡鸣。
在那成百上千条香水数据里,有一款名为“雪松琥珀”的老式香氛,它的化学挥发波谱恰好能覆盖掉“模型素”特有的蛋白酶信号。
“这招你也知道?”顾昭亭重新扣好腰带,眼神里多了一丝深意,“你妈当年每次下井前,都会往档案袋上喷这个。她总说档案室那股发霉的雪松味最安全。”
原来那不是为了好闻,是为了活着。
就在这时,前方十米处的t型岔路口,那层浓重的白雾突然被搅动了。
啪嗒。
极其轻微的涉水声。
有人。
顾昭亭瞬间灭掉了手电,整个人像壁虎一样贴在了管壁顶端的阴影里。
我屏住呼吸,紧紧贴着满是青苔的墙根,大脑开始疯狂回放三个小时前那个在窗外一闪而过的假警察身影。
那双皮鞋。
鞋底沾满泥浆,但后跟内侧的磨损程度远高于外侧。
正常人走路磨损外侧,只有长期右腿负重或者右腿受过伤导致重心偏移的人,才会磨损左脚内侧。
这意味他的惯用发力点在右侧。
过弯道时,他一定会习惯性地先探出右肩。
三、二、一。
雾气涌动,一个黑影果然先将右侧肩膀探出了拐角,枪口还没来得及抬起,顾昭亭手中的防汛绳已经像毒蛇一样卷住了他的脖子。
没有惨叫,只有半声被硬生生憋回去的闷哼。
那个足有一百八十斤的壮汉像个破布娃娃一样被顾昭亭直接拖进了侧管的死角,颈骨错位的脆响在狭窄的管道里听得人牙酸。
顾昭亭动作利落地在他身上摸索了一遍,从对方耳后扯下来一个米粒大小的黑色接收器。
“频率锁定的88号井。”
他两指用力,将那个还在闪烁的小玩意儿捏得粉碎,冷笑一声,“他们在等我们自投罗网。”
我没说话,目光死死盯着那具尸体垂落的右手。
在因为窒息而充血发紫的手腕内侧,有一块陈旧的三角形烫伤疤痕。
那种焦褐色的纹理,边缘带着特定的锯齿状焦痕。
我的指尖在掌心里掐出了血。
那是姥姥家那台老式电烙铁留下的印记。
二十年前母亲失踪那天下午,她正坐在西厢房的门槛上修那台总是接触不良的烙铁,嘴里念叨着要给我也烫一个“记号”。
而现在,这个记号出现在了一个试图猎杀我们的杀手身上。
一股比刚才的高温蒸汽还要灼人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我们一直以为是在逃离,其实是在回溯。
顾昭亭显然也看见了那个伤疤,他缓缓抬起头,目光越过头顶那层厚厚的水泥板,看向了正上方。
那里是老宅的西厢房。
透过通风管传下来的微弱震动,我似乎又能听见那种极其规律的金属刮擦声。
那不是剁馅,是刀刃在刮擦某种生锈的铁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