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划过铜片边缘那三道细微的缺口,触感像电流一样顺着指尖钻进脑皮层。
我想起来了。
这缺口不是磨损,是人为的咬痕。
七岁那年暑假,我躲在防汛办的档案室桌底下,亲眼看见母亲用打孔机的废料钳,在这枚铜垫片上狠狠咬了三下。
那时候我不懂,只记得她当时眼神里的恐惧和决绝,那是母兽护崽时才会有的神情。
她把这枚铜片塞进编号b-091的《98年防汛物资申领簿》第九十一页夹层里,嘴里念叨着:“只要这东西在,门就能反锁。”
现在,这把“反锁”的钥匙就在我手里。
头顶上,姥爷的剁馅声还在继续,但那种熟悉的节奏变了。
笃、笃、笃——笃笃笃。
三长三短。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是小时候每次我和他玩捉迷藏,他提示我“安全区已开放”的信号。
厨房到西厢房的通路,安全了?
我刚想撑起身体,肩膀却被一只像铁钳一样的手死死摁回了泥水里。
“别听声音。”顾昭亭的声音低得像在喉咙里滚过的砂砾,他整个人贴在配电箱的阴影里,像一只蛰伏的豹子,“看手。”
我眯起眼,顺着头顶上方那个拳头大小的通风口望去。
这里是地下蓄水塔的夹层,正上方就是姥姥家的厨房。
透过布满油污的铁格栅,能看见姥爷那双枯瘦的手正在案板上起落。
刀背朝上。
姥爷左手虎口处那道四十年前留下的烫伤疤痕,正对着刀脊微微颤抖。
我的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那是他极度紧张时才会有的无意识痉挛。
他在演戏,他在用这种只有我们祖孙俩才懂的悖论告诉我们:外面全是鬼。
顾昭亭松开了手,从怀里掏出那本烧焦了一半的账册。
那是父亲刚才递给他的,也是母亲用命护住的注销户底本。
父亲趴在旁边,那只浑浊的独眼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醒。
他迅速从账册的焦边里抽出一张泛黄的防汛支管检修单,手指沾着泥水,在背面那个铅笔写下的算式上重重一点。
“这不是算术题。”顾昭亭手里的匕首尖端在“88”下方狠狠划了一道斜线,刀刃摩擦纸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91是档案页码,减3是铜片的缺口数。你妈把真正的坐标藏在了防汛图的旧编号里。88号不是数字,是支管编号,减3代表往上游逆推三个节点。”
那就是——第三废弃井。
我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我颤抖着手摸出那个从许明远书房偷拷出来的u盘。
三天前,当我的“金手指”扫过那些加密文档时,曾在日志末尾看到过一行乱码:【616err】。
当时我以为是系统报错,可现在看着父亲指尖下的那行字,寒意瞬间浸透了骨髓。
账册第616号,林晚照。
那个红笔批注的“非适配”,根本不是组织筛选后的淘汰,而是母亲利用职务之便,在这个吃人的系统里给我强行打上的“伪装补丁”。
“err”不是错误,是exception(例外)。
我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嘘。”
顾昭亭突然伸手捂住了我的嘴,另一只手指向厨房那一侧的窗缝。
一道刺眼的手电光束正扫过窗棂。
光斑落在灶台上,折射出一道极其锐利的寒光。
“看鞋。”他在我耳边极轻地说。
我顺着光束的角度看去,窗外有个穿着制服的人影一闪而过。
那双皮鞋在雨水中反光如镜,锃亮得不像是刚刚踩过满地泥泞的小镇土路。
“真特勤队穿的是哑光作战靴,鞋底有消音纹。”顾昭亭冷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嗜血的光,“外面那群,是披着官皮的狼。”
几乎是话音刚落,头顶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哐当——!
姥爷的轮椅像是一辆失控的战车,猛地撞向了灶台。
那口用了几十年的大铁锅翻倒在地,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悲鸣。
“水压要爆了!这一片都要淹了!”
老人的嘶吼声透过通风口传下来,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疯狂。
上面的人大概会以为这是一个老年痴呆患者的发作,但我听懂了。
这是第二重暗语。
姥姥家老宅的地下管网,直接连着七十年代那个早就废弃的防洪泄压阀。
一旦启动,整个地下系统就会因为压力失衡而变成迷宫。
就在这时,一直挂在顾昭亭腰间的那个缴获来的对讲机突然响了。
但里面传出来的不再是刚才那个沉稳的“省厅特勤三组”,而是一串混杂着强电流声的诡异指令。
“猎物在b区夹层,准备注水。”
顾昭亭脸色骤变,一把扯下对讲机的电池扔进水沟:“省厅的信号被截胡了。现在喊话的是‘模型社’的技术组,他们接管了这里的通讯基站。”
他一把抓过父亲手里那张防汛图,粗暴地撕下右下角的一块塞进我手里。
那上面画着一个带红圈的井盖图标。
“听着,不管发生什么,往88号井跑。那井盖内侧刻着一个‘林’字,那是你妈当年用指甲刻上去的最后路标。”
远处传来沉闷的水声,像是深海巨兽在吞吐呼吸。
脚下的积水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浑浊的水面上漂起了一层油花。
父亲突然动了。
他像是一条滑腻的泥鳅,猛地扑向那个满是淤泥的主干管入口,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里没有温情,只有一种野兽求生时的狠厉,示意我跟上。
那是唯一的生路,也是通往地狱深处的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