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脸没有任何表情,像一张被水泡发的白纸贴在玻璃上。
但我认得那双眼睛,浑浊得像阴沟里的死水——是那个总是佝偻着腰跟在副所长身后的辅警老陈。
他明明应该在派出所值夜班,此刻却出现在这个连鬼都不愿光顾的地下蓄水塔外。
“别看。”顾昭亭的手掌冰冷,一把捂住我的眼睛,将我拽回了黑暗的死角。
墙壁渗出的水珠顺着我的脊背往下滑,像无数条细小的虫子在爬。
就在这时,那阵诡异的剁馅声又响了起来。
笃——笃——笃——
声音不是来自外面,而是顺着头顶那根早就废弃的通风管道,像幽灵一样飘下来的。
那是姥姥家的厨房,正对着我们头顶这片地下的空腔。
我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笃笃笃笃……
那声音太快了,像是机关枪在扫射案板。
“五十七,五十八,五十九……”我在心里默数。
声音戛然而止。
停在了第五十九下。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
姥爷做了四十年大席厨师,他的剁馅节奏就像瑞士钟表一样精准,每分钟六十三刀,雷打不动。
这是他在案板上练出来的肌肉记忆,哪怕是老年痴呆了也不可能变。
除非他是故意的。
“节奏断了。”顾昭亭的声音在黑暗中比那把剁馅刀还冷,他迅速解下腰后的防汛应急绳,一圈圈死死缠在自己的手腕上,勒得指尖发紫,“那老头只在确认有内鬼摸进院子的时候,才会故意打乱节奏。他在告诉我们,上面那个也是个坑。”
父亲趴在地上,像只警觉的老鼠。
他猛地掀开脚边那块满是油污的排水盖板,手指在管壁内侧摸索了一圈,然后举到我面前。
指尖上有一道极浅的刮痕,甚至还带着一点泥腥味。
“新的。”父亲压低了声音,那只独眼在黑暗中闪着寒光,“这下面的青苔最少长了十年,这道痕迹把青苔皮都蹭掉了。有人刚从主干管爬过去,看方向,是想从地窖口包抄老宅。”
副所长的人。
他们根本不是来救人的,是来灭口的。
一旦我们顺着那声警笛钻出蓄水塔,正好会被堵在老宅那个只有半米宽的地窖出口,像瓮里的王八一样被他们一个个敲碎脑壳。
我颤抖着手摸向冲锋衣口袋,指尖触碰到了那半片冰冷的铜片。
锯齿边缘的触感像电流一样瞬间激活了脑海深处的画面。
那是姥姥家后院地窖那扇总是生锈的大铁门。
小时候为了躲避许明远那种黏腻的目光,我无数次躲进那里。
那把老式挂锁的锁芯深处,有三道极其隐蔽的凹槽,那是为了防撬设计的倒钩。
而在社区档案室编号b-091的那本发黄的《锁具维护手册》第九十一页夹层里,那枚被我翻出来的铜片上,磨损纹路和这三道凹槽严丝合缝。
“给我。”顾昭亭看了一眼我手里的铜片,没有任何废话。
他从腰间摸出一把沉重的防汛扳手,将铜片带锯齿的那一端狠狠卡进扳手底部的调节孔里,然后用力旋紧螺母,直到铜片像一颗獠牙般突出来。
“拿着。”他把改造后的扳手塞进我手里,金属的寒意直透骨髓,“你妈当年用这招骗过看守,说这铜片是用来刮除防汛闸门锈迹的配件。其实这玩意儿只要插进锁眼转半圈,就能直接卡死锁芯里的复位弹簧。”
他指了指脚下那条刚刚被父亲掀开盖板的侧支管:“从这儿钻过去,就是地窖。记住,等头顶那个假警笛声最响的时候动手。”
我咬着牙,猫着腰钻进了那条狭窄逼仄的管道。
这里充满了腐烂的味道,淤泥没过了我的手肘。
我就像一条在这座小镇下水道里苟延残喘的蛆虫,为了那一线生机拼命蠕动。
头顶的警笛声再次响起,尖锐刺耳,几乎要震穿耳膜。
就是现在!
我猛地将那把扳手插进地窖铁门的锁眼,根本不需要技巧,只是凭借着那股求生的蛮力,死命一拧。
咔嚓——
一声脆响被警笛声完美掩盖。
那扇几十年没开过的铁门像是被唤醒的野兽,猛地向外弹开。
但我没能立刻出去。
一股令人窒息的、极其刺鼻的氯气味迎面扑来,瞬间呛得我眼泪直流。
这不是地窖该有的霉味,这是高浓度的工业消毒液。
那个组织的人,已经提前把地窖清理过了。
他们在掩盖什么?
或者是,刚才在这里杀了什么人?
一只粗糙的大手从后面伸过来,递给我一本烧焦了一半的账册。
是父亲。
这本册子我见过,母亲失踪前那个晚上,她一直把它压在枕头底下。
那是注销户名单的底本。
借着顾昭亭手里打火机微弱的光,父亲翻到了第616号记录。
那里写着我的名字:林晚照。
名字被红色的钢笔狠狠圈了出来,又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旁边有一行潦草却力透纸背的批注,笔锋锐利得像把刀:【非适配,误录】。
我的呼吸一滞。
这三个字,像是把我从地狱边缘硬生生拉回了人间。
顾昭亭一把扯下贴在墙上的那张早就褪色的防汛管网图,直接铺在那层厚厚的淤泥上。
匕首的尖端在图纸上点了三个红点,那正是三条早已废弃的支管交汇处。
“你妈早就知道他们会篡改电子数据。”他的声音低沉而急促,“所以她把真正的保命符藏在了这些死人的编号里。91页减去3个刻度是88,88乘以7是616。这根本不是巧合,这是一道只有你自己能解开的算术题。你在616号,就证明你是那个唯一的‘例外’。”
原来,我不是猎物。
我是那个让整个系统逻辑崩塌的乱码。
就在这时,头顶再次传来一阵清晰的震动。
咚!咚!咚!——咚、咚、咚。
三长,三短。
这声音不再是剁馅,而是金属刀背重重敲击硬木案板的闷响。
我浑身的血液在这一刻仿佛凝固。
那是姥爷那把用了四十年的老菜刀,那是小时候我和他玩捉迷藏时,他示意我“安全区”已开启的暗号。
与此同时,那个一直盘旋在我们头顶、节奏精准得令人发指的警笛声,突然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静中,只有案板上那三长三短的回声在空荡荡的管道里回荡,紧接着,一阵从未听过的、带着强烈电流干扰的嘶嘶声从那个废弃的通风口钻了进来。
“这里是省厅特勤三组,收到请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