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还在滋滋作响的电线如同垂死的蛇在地上抽搐。
我的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像是有几千只蝉在脑子里叫。
我还活着。
我颤抖着伸手摸向冲锋衣的口袋,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且边缘锋利的东西。
那是刚才混乱中被顾昭亭塞进我口袋里的,仅剩的半片铜片。
指腹划过铜片边缘,那种细微的锯齿感像一道电流,击穿了记忆的迷雾。
我见过这个锯齿。
二十年前,档案室那扇总是关不严的老木门,门缝里常年卡着这样一片东西。
母亲总是在大家都下班后,用这枚铜片一点点刮掉门轴里的陈年老油,再趁着那片刻的顺滑,无声地潜入进去抄录那些早就该被销毁的注销户名单。
“刮油是为了消声,也是为了引火。”
顾昭亭的声音在黑暗中压得极低,他一把扯下贴在配电箱侧面那张已经湿透的防汛值班表,动作粗暴地把它摁进排水沟边缘那层厚厚的浮油里。
油渍迅速浸透了纸张,泛起令人作呕的彩虹色光泽。
他从我手中接过那半片铜片,将带锯齿的一端狠狠嵌进纸角,就像是在给这张废纸装上一颗金属心脏。
“你妈教过你,”他在黑暗中擦亮了手里那个早已变形的打火机残骸,幽蓝的火苗在积水的倒影里跳动,“火要顺风烧,但真相得逆着标记走。”
话音未落,旁边一直趴着的父亲突然动了。
他从腰间抽出那根已经磨得起毛的防汛应急绳,动作快得像是在织网。
绳子的一端死死系在那个还有余温的打火机残骸上,另一端缠绕在自己仅剩的那只右手上。
没有废话,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父亲猛地起身,手臂抡圆,那个带着火种的金属块呼啸着飞向蓄水塔外壁那根早已锈蚀穿孔的排气管。
当——!
金属撞击的脆响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
火星溅落在溢出的陈年油渍上,并没有立刻燃烧,而是像蛇一样钻进了排气管的裂缝。
下一秒,轰的一声闷响。
一条火龙顺着通风管道瞬间腾起,不是向上,而是被负压倒吸进了塔身内部。
烈焰顺着东南风的风向,如同活物般疯狂卷向东南角——那里正是刚才回声定位显示的夹层死角。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撕心裂肺的咳嗽声从通风井深处传了出来。
那个所谓的“神”,终究也是个怕烟熏火燎的凡胎肉身。
防爆门后的阴影里,那个戴着黑白蛇形面具的男人踉跄着撞了出来。
即便是在逃命,他依然试图保持着那种病态的优雅,手里紧紧护着一个银色的硬盘盒。
但他并没有跑出多远。
黑暗中横出一把沉重的防汛扳手,带着破风声,精准地砸在了他的膝盖弯上。
那是顾昭亭。
骨裂的声音清晰可闻,面具男跪倒在地,那个硬盘盒滑了出去,一直滑到满是淤泥的排水沟边。
“去控制台!”顾昭亭没有回头,一脚踩住面具男想要去掏枪的手腕,冲我低吼。
我手脚并用地爬回那堆还在冒烟的控制箱残骸旁。
屏幕已经碎裂,但底层的读卡槽还亮着微弱的红光。
那是最后的物理接口。
我从怀里掏出那张染血的《档案规范》第91页——那是母亲留下的最后一层保险。
但我没有直接插进去,而是把那张吸满油污、已经开始碳化的纸页,反着塞进了焦糊的卡槽。
滋滋——
那一瞬间,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
原本黑屏的显示器突然亮起了一团诡异的红光。
那不是代码,而是一枚巨大的、如同烙铁般的印章图案。
那是省厅批文背面的隐形水印。
随着纸页在高温下迅速碳化,隐藏在纸浆纤维里的金属线路被触发接通。
屏幕中央那个代表着最高权限的数字“63”,开始像漩涡一样疯狂旋转。
【正在执行物理覆盖……】
【数据源重写中……】
远处那个面具男发出了绝望的嘶吼,但声音很快被顾昭亭的一记重拳砸回了喉咙里。
服务器机房里传来了硬盘高频转动的尖啸,那些关于“终模体”的所有数据,正在被这段来自二十年前的死代码一层层覆盖、吞噬。
就在这时,远处突然传来了凄厉的警笛声。
呜——呜——呜——
声音由远及近,哪怕隔着厚重的水泥墙,也能听出那种急促的压迫感。
我心头一喜,刚想回头喊父亲。
一只大手突然死死按住了我的肩膀。
顾昭亭不知何时已经退到了我身边,他的脸色在红色的警报灯光下显得惨白如纸。
“别信。”
他的声音冷得像一块冰,眼神死死盯着警笛传来的方向,“你听那个声音。”
我愣住了,仔细去听那越来越近的警笛。
呜——停顿——呜——停顿——呜——
节奏精准,音调高昂,听起来没有任何问题。
“剁馅节奏乱了。”顾昭亭把手里那把染血的扳手慢慢交到左手,右手缓缓摸向腰间的匕首,“真正的警笛过这种烂泥路,声调会因为颠簸而产生多普勒效应的抖动。但这声音……太稳了。”
太稳了,稳得像是一段循环播放的录音。
我屏住呼吸,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个漆黑的入口,慢慢贴着冰冷的墙壁蹲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