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行字像一枚烧红的钉子，把我混乱的脑浆钉死在某个具体的坐标上。
十秒。
哪怕是呼吸都在浪费时间。
我的视线越过顾昭亭满是泥水的肩膀，死死盯着那张正在燃烧的倒计时。
那个数字并没有让我恐惧，反而像强酸一样蚀穿了我记忆宫殿的某堵墙。
我想起来了。
社区档案室，编号b-091的《98年防汛物资申领簿》。
那本发霉的册子第九十一页夹层里，曾经嵌过一枚类似的铜片。
铜片被取走后，纸页上留下了三个极难察觉的凹点，连成了一个锐角的三角形，旁边用铅笔淡淡地写着一个算式：76-3。
当时我以为那是物资数量的核销，现在手里攥着这枚用来短路的铜垫片，触感竟然和记忆里那个三角形凹痕完美重合。
“不是密码！”我猛地抓住顾昭亭正要拔枪的手，语速快得连舌头都要打结，“是日期修正！76不是年份，是7月6日！后面的减3不是减数字，是减刻度——防汛日志的刻度是以周为单位的！”
顾昭亭瞳孔骤缩。
他几乎没有任何思考的停顿，一把扯下贴在配电箱侧面的那张省厅批文。
匕首尖啸着划过纸面，精准地停在了“7月6日”这个日期上，然后狠狠向下划了三道。
纸屑纷飞。
刀尖最终停留的位置，是一个被红笔圈过的日子。
“6月13日。”顾昭亭的声音冷得像冰窖里的回声，“你妈失踪前的最后一次值班。她把真正的启动指令藏在了这十三分钟的时差里——整个系统的底层逻辑是错位的，我们在现在的日期里永远找不到钥匙。”
【00:06】
趴在地上的父亲突然像条疯狗一样拱起脊背，那是长期在这个畸形组织里求生练就的本能。
他把那只残缺的耳朵死死贴在排水管上，手里那把沉重的扳手在管壁上急促地敲击。
三长，两短。
那是摩斯电码里的“求救”，但在我们这儿，这是小时候捉迷藏时“我被发现了”的信号。
几乎是同时，远处泵房方向那沉闷的黑暗里，竟然传来了一阵极其诡异的回响。
咚——咚——咚——
节奏完全一致，但每一个尾音都被拖长了半拍。
我不懂声学，但我听得懂那是谁。
那是姥爷那台老式手摇防汛警报器特有的机械回弹声。
他在那个位置，在这个时候，用这种只有我们家听得懂的方式回应了父亲。
“是假增援。”
顾昭亭把手里那个已经变形的打火机残骸狠狠塞进了控制箱下方的散热口，那里正因为过载而呼呼往外喷着热浪，“那老头在用回声模拟大部队推进的震动。副所长就在外面，他生性多疑，听到这个动静绝对不敢贸然冲进来。”
他一把按住我的后颈：“他在替我们挡那个真正的疯子。”
还没等我问出口，控制箱那块疯狂闪烁的屏幕突然定格了。
【00:03】
倒计时消失了。
屏幕像是一只被撕裂的眼睛，骤然弹出了一个噪点极大的视频窗口。
那是蓄水塔夹层内部的监控视角。
昏暗的红外补光灯下，一个戴着黑白蛇形面具的男人正站在一堆服务器机柜中间。
他穿着一件考究的灰色羊绒衫，即使在这个充满了机油味和霉味的地下巢穴里，他的领口依然保持着令人作呕的整洁。
他慢慢举起右手，枪口透过监控镜头，仿佛直接指在了我的眉心。
不是为了杀戮，是为了展示。
当他的手指扣在扳机上的那一刻，监控画面的像素格似乎清晰了一瞬。
在他的左手无名指内侧，有一道极浅的月牙形疤痕。
我的胃里瞬间翻涌起一股酸水。
那个疤痕的位置，和许明远那枚婚戒内圈刻着的“永失吾爱”四个字完全吻合。
那是常年佩戴一枚并不合手的戒指，被内圈铭文硬生生磨出来的肉印。
原来所谓的“温文尔雅”，不过是一层画在蛇皮上的人脸。
“趴下！”
顾昭亭的吼声还没落地，一股巨大的力量就扯着我的衣领，把我整个人像是丢沙袋一样甩进了旁边满是淤泥的排水沟。
砰——！
这一声枪响不是来自屏幕，而是来自头顶。
那个“蛇形面具”根本不在视频里，那是录播！
他就在蓄水塔的夹层上方，隔着那层薄薄的铁皮地板，对着我们的位置开了枪。
子弹瞬间击穿了生锈的铁板，精准地打爆了那台正在冒烟的控制箱。
无数电火花像烟花一样在狭窄的空间里炸开，刺鼻的焦糊味混合着臭氧的味道瞬间填满了鼻腔。
在屏幕彻底黑下去的前一秒，那行宋体字像是一道诅咒，最后一次跳进了我的视网膜：
【适配者林晚照，欢迎回家。】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的黑暗，只有还在滋滋作响的电线如同垂死的蛇在地上抽搐。
我的耳朵里全是尖锐的耳鸣声，像是有几千只蝉在脑子里叫。
我还活着。
我颤抖着伸手摸向冲锋衣的口袋，指尖触到了一个冰冷、坚硬且边缘锋利的东西。
那是刚才混乱中被顾昭亭塞进我口袋里的，仅剩的半片铜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