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用社地下金库的冷气比停尸房还硬,顺着裤管往骨头缝里钻。
面前这排被时间遗忘的保险柜像是一堵沉默的墙。
box-1404。
我哆嗦着手去拨那个早已氧化的黄铜转盘。
指尖全是汗,滑了几次才对准刻度。
二、零、零、一、九、九。
那是我的生日,只不过倒了过来。
我妈说人这就叫回溯,往回看才能找着根。
咔哒。
锁芯弹开的声音在死寂的地下室里像是骨骼脆响。
沉重的柜门被我拉开一条缝,一股奇怪的味道瞬间扑了出来。
不是陈旧纸张的霉味,而是一股混杂着生姜、料酒和过期猪油的陈年油耗味。
那是防汛办老食堂后厨特有的味道,也是我爸身上二十年洗不掉的烟火气。
柜子里没有金条,没有存折,只有几摞码得整整齐齐的防汛水泥发票。
纸张已经受潮发黄,每一张的背面都洇着暗红色的油渍,透着一股子令人反胃的肉腥气。
我抽出最上面一张。
“po425,两吨。”
字迹是用筷子头蘸着肉馅里的红油写的,干透后像血痂。
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口被蜡封死了,上面没有任何邮戳,只有那个我熟悉到骨子里的落款日期:2007年8月12日。
那是她失踪前三天。
“别愣着。”顾昭亭的声音极低,手里那台微型相机的快门声密集得像雨点,“只拍关键信息。”
我强迫自己把视线从信封上移开,重新聚焦在那几摞发票上。
大脑皮层那块负责图像存储的区域瞬间被激活。
发票右上角的税务章批次号:no0-b。
这串数字像把钩子,直接从我脑海深处的数据库里钩出了一张excel表格——社区注销户档案里,所有非自然死亡销户的记录,备注栏里都有一个不起眼的物资核销代码,和这个批次号完全重合。
水泥发票不是用来报销的,是用来核销人命的。
记忆还在疯狂翻涌。
许明远书房那个总是套着双层黑色塑料袋的垃圾桶,我有一次去倒垃圾,在底部看见过几张被撕碎的发票残片。
当时我只觉得奇怪,那些碎片虽然被撕得很碎,但唯独缺了右下角那一块。
现在我看着手里完整的发票,右下角赫然签着一行娟秀的小字:质检员,苏云。
许明远不是在扔垃圾,他是在销毁所有带有我妈签名的“罪证”。
“晚照……”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极其虚弱的呼唤,像是破风箱在拉扯。
顾昭亭猛地转身,枪口已经抬了一半,却被我死死按住。
那个穿着沾满泥点子围裙的男人踉跄着从阴影里蹭出来。
他左手死死攥着那条发黄的围裙角,整个人都在剧烈地打摆子,唯独那双眼睛,浑浊却亮得吓人。
“爸?”我喉咙发紧。
“别听……别听他们胡扯。”他喘得像条缺水的鱼,那只独臂在空中乱抓,似乎想抓住什么并不存在的扶手,“他们给你姥爷推了三倍的镇静剂……以此要挟我……但我剁馅的节奏没变……”
我鼻头猛地一酸。
小时候我在后厨做作业,只要听见他在案板上那一轻两重的剁肉声,就知道他在,我很安全。
刚才在西厢房被带走时,他哪怕被按在地上,手指还在泥地里无意识地敲击着那个节奏。
他在告诉我,他还清醒,没被那帮畜生彻底洗脑。
他颤颤巍巍地把右手伸进怀里,掏出一把还没有拇指长的铜钥匙。
那钥匙形状极其古怪,齿牙是螺旋状的。
“让开。”
他一把推开我,扑到保险柜前,把那把铜钥匙插进了保险柜内侧一个毫不起眼的螺丝孔里。
吱嘎——
保险柜底板竟然弹开了一个夹层。
里面没有文件,只有一盘老式的磁带,标签纸都已经起翘了,上面用那种最粗的记号笔写着几个黑得发紫的大字:终模体启动日。
顾昭亭甚至没等我爸把手缩回来,一把抄起那盘磁带塞进我领口,顺势把他那一身的战术背心脱下来,罩在我头上。
“走!”
他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整个人瞬间像堵墙一样堵在了金库那扇厚重的防爆门后。
“王所长带人在上面把正门堵死了,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
“那怎么走?!”我感觉那盘磁带贴着我的锁骨,冰得像块烙铁。
“防汛办以前运水泥有条地下备用道,就在这墙后面。”顾昭亭从发票堆里撕下一角,咬破手指,用血极快地在上面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这是你姥姥家老宅通往泵房的管网图,记住这几个节点,别走岔了!”
他一脚踹在那面看似坚固的混凝土墙上,几块伪装过的空心砖轰然碎裂,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洞口。
那股子下水道特有的腐烂气息瞬间扑面而来。
我们刚一头扎进那个只能容一人爬行的通道,头顶上方就传来了王所长那种带着金属质感的冷笑声,隔着通风管道,像是直接响在耳膜上。
“林晚照,你以为你拿的是什么护身符?你好好看看你爸那份适配报告!第一页的责任人签字是你妈的指纹!她根本不是受害者,她是初代活体实验的总负责人!”
这句话像颗炸雷,震得我脑瓜子嗡嗡作响。
“别听!”顾昭亭在我身后推了一把,“那是攻心术!往前爬!”
通道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前面不知道多远的地方透进来一丝微弱的风声。
我手脚并用地在满是淤泥的管道里从那爬行,指尖触碰到的全是滑腻的苔藓。
突然,我的手指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停住了。
那是一枚刻在管壁上的防汛标记,用来指示水流方向。
我的指腹沿着那个刻痕摸索。
是一个蛇形符号。
按照《社区档案管理规范》附录里的记载,07年以前的防汛工程图纸上,蛇头所指的方向就是生门,代表着出口。
但这枚标记……
我指尖反复确认着那个凹槽的走向。
蛇头是朝左的。
可我妈那本手写账本里,所有代表“安全”的蛇形标记,蛇头统统是朝右的。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直冲天灵盖。
如果是防汛工程图错了,那这整个镇子的地下水网就是反的。
如果是账本记反了,那我妈留下的所有线索,指引的可能根本不是生路,而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