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并没有带来温暖,反而在瞳孔里炸开一片冰冷的惨白。
我迅速低头,借着那盏摇摇欲坠的红灯笼,翻开了手里那份泛黄的防汛底稿。
纸背黏糊糊的。
我爸刚才切肉时,并没有擦手。
那些暗褐色的肉馅油渍,看似杂乱无章地蹭在纸面上,但在我眼里,它们自动连线、归位。
三横一竖,左撇右点。
这是老社区档案室早已废弃的“梅花易数”编码法。
我入职那天,为了整理那堆发霉的旧档,足足背了三个通宵。
“07-b-312……”我不自觉地念出声,指尖在那团油渍上飞快划过,“这是……物资报废单的归档号?”
“嘘。”
顾昭亭突然伸手,并没有去碰那张纸,而是反手撕下自己满是泥污的衣摆内衬。
他抓起案板边那撮用来去腥的姜末,在那块破布上狠狠一搓,姜汁渗进纤维,变成了淡黄色。
随后,他把布按在纸背上,用力拓印。
“这是你妈以前传情报的老法子。”他声音极轻,动作却快得像变魔术,“防汛水泥的标号对应举报人编号,姜汁能定影油渍,哪怕纸被吞了,布上的痕迹也在。”
吞了?
我还没反应过来,身边的黑影猛地佝偻下去。
“咳……咳咳咳!”
我爸突然爆发出剧烈的咳嗽,整个人蜷缩得像只煮熟的大虾。
那只独臂死死掐着自己的喉咙,脸憋成了猪肝色。
“爸!”我刚想伸手去拍他的背。
呕——
一颗裹着浑浊黏液的椭圆形胶囊,伴着一口酸水,被他硬生生吐在了满是木屑的案板上。
胶囊只有指甲盖大小,透明的外壳上满是胃酸腐蚀的痕迹。
顾昭亭眼疾手快,用两根筷子夹起胶囊,在沸腾的馄饨汤里涮了一下,指尖一用力,胶囊壳碎裂。
里面卷着半截黑色的防水胶片。
借着灯笼那点昏黄的光,胶片上的线条在我眼前放大。
那是建筑图纸,线条极其复杂,但我一眼就认出了核心结构。
粮仓b-3冷库。
但在图纸的右下角,原本该盖着“防汛物资中转站”公章的位置,却被一个暗红色的蛇形标记覆盖。
记忆像电流一样击穿了我的太阳穴。
许明远的书房,那个总是锁着的红木抽屉夹层里,压着一张一模一样的底图。
只不过那张图很新,而这张,边角已经磨损得像是被老鼠啃过。
“原来……”我感觉牙齿在打颤,“那里从一开始就不是用来存水泥的。”
顾昭亭没给我发呆的时间。
他把那张胶片迅速塞进了蒸笼最底层的竹篾夹缝里,那里常年被蒸汽熏蒸,积着厚厚的水垢,没人会去翻。
紧接着,他转身一把掀开我爸那条脏得看不出颜色的围裙。
围裙内侧那个缝死的暗袋被他撕开。
除了那把生锈的铜钥匙,还掉出来半块布片。
那是半截红色的防汛办袖标,上面的“林”字是用金线绣上去的,针脚细密。
我一眼就认出那是我妈的手艺。
顾昭亭翻开袖标内衬,在那层薄薄的棉布里,缝着一串极小的数字:n39°54′,e116°23′。
“这是……”我脑子里那张从小刻在骨子里的镇区地图瞬间展开,“姥姥家老宅后山的那座废弃泵房?”
小时候,那是我绝对的禁地。
每次我想往后山跑,顾昭亭就会冷着脸把我拎回来,吓唬我说那里闹鬼,里面关着吃小孩的怪物。
原来,那里真的有“鬼”。
“呜——呜——”
警笛声不再是背景音,而是变成了逼近的咆哮。
红蓝色的爆闪光已经映亮了巷口的墙皮。
“来不及了。”
顾昭亭一把抄起我爸,像扛麻袋一样把他扔进了旁边那辆用来拉煤的三轮车斗里。
然后抓起案板上那把厚背剁肉刀,在那条充满裂缝的木案板上疯狂刮擦。
早已干涸在缝隙里的陈年肉渣被刮了出来,混进了一旁雪白的面粉堆里。
“听着,林晚照。”
他一边做着这些,一边头也不回地低吼,“特警知道你爸右手没了,但在那些人眼里,‘终模体’必须是完美的。他们要的是活体数据,不是死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那是刚才从李桂兰那枚婚戒里硬拆下来的——直接埋进了那堆混了肉渣的面粉里。
“这是广域信号干扰器。”他拍了拍手上的粉尘,眼神阴鸷,“只要通电,这堆面粉在热成像仪里就是一团模糊的高热源。他们得先确认‘尸体’还在,才能给咱们争取时间。”
“跑!”他推了我一把,“去泵房!别回头!”
我死死攥着那块防汛办袖标,指甲几乎嵌进肉里。
转身,冲进黑暗。
夜风像刀子一样割过脸颊。
我顺着那条走了二十年的青石板路狂奔,肺叶里像是塞满了烧红的炭。
泵房就在前面了。
那扇黑漆漆的铁门隐没在疯长的野草里,像一只张大的兽嘴。
我刚冲到巷口转角,脚步猛地刹住。
一道刺眼的手电光直直打在我的脸上,晃得我睁不开眼。
“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啊?”
阴恻恻的声音从光晕后面传来。
那个穿着警服的身影慢慢从阴影里走出来。
派出所王所长手里捏着对讲机,嘴角挂着一丝让人毛骨悚然的冷笑。
“林晚照,省点力气吧。”
他扬了扬手里的一份文件,纸页在风中哗哗作响,“你爸的‘活体适配报告’刚从省厅内网调出来。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他是自愿参与实验的志愿者。”
我死死盯着那张纸,浑身的血都凉了。
“放屁!”我咬着牙,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
“不信?”王所长侧过身,指了指身后那辆停在路边的警车。
车窗半降。
后座上,姥爷穿着一身蓝白条纹的病号服,歪着头靠在车窗上,双眼紧闭。
一根透明的输液管从车顶垂下来,连着他枯瘦的手背。
那个悬挂着的药袋里,透明的液体正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
那不是葡萄糖。
那液体的颜色,微微泛着蓝光——和我在粮仓冷库里见到的“安息酮”一模一样。
“你看,”王所长笑得更灿烂了,“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对吧?”
愤怒像岩浆一样冲上头顶,但我知道现在冲上去就是送死。
顾昭亭在后面拼命,姥爷在他们手里,唯一的破局点就在那个泵房里。
趁着王所长低头看表的瞬间,我猛地把手里的半块砖头砸向旁边的路灯变压器。
砰!火花四溅,巷子里瞬间陷入一片漆黑。
我没命地往反方向钻去,凭借着对地形的绝对记忆,在错综复杂的违建窝棚间穿梭。
直到那扇生满铁锈的泵房大门出现在眼前。
没有锁孔。
只有一个极小的、几乎和门板融为一体的六角形凹槽。
我颤抖着手,从口袋里摸出我爸给的那把铜钥匙。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钥匙。
它的尾端,正是一个六角形的凸起。
我把钥匙插进凹槽,手腕用力一旋。
咔哒。
那种齿轮咬合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这个结构……
我愣住了。
这根本不是什么泵房的门锁。
这种特殊的双向弹子回馈感,和社区档案室里那个专门用来存放“绝密级”文件的保险柜锁芯,竟然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