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节奏错不了。
笃笃笃,一秒一下,极其稳定。
六十三次,不多不少,正好是一分钟。
八岁那年我为了逃避写作业,趴在灶台边数过无数次。
那时候我觉得这声音像钟摆,现在听起来,却像是某种倒计时。
我蹲下身,视线平齐于灶台。
那半截空荡荡的右袖管随着他身体的起伏,像面破旗一样晃荡。
恍惚间,这截袖管和粮仓冷藏舱里那具“终模体”重合了。
那具模型的右手肘关节处,有一圈极不自然的环形焊接痕,周围的皮肤呈现出一种被高温灼烧后的死灰——那是为了强行接驳某种不属于本体的肢体留下的。
胃里一阵翻涌。
“爸,”我盯着那截袖管,声音轻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你右手……是不是被他们锯下来,安在哪个‘模型’身上了?”
刀刃重重地切进案板的纹理里,没拔出来。
一粒混合了葱花的生肉沫溅在他的围裙上,顺着那个“味美馄饨”的“味”字缓缓滑落。
他没看我,也没否认,只是用那只满是老茧的左手,从灶膛那堆早已冷却的死灰里,扒拉出一个被熏得漆黑的铁皮饼干盒。
“那时候我不懂。”他把盒子推到我脚边,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07年那份防汛物资清单,他们逼着你妈当质检员签字。她签了。”
铁盒盖子早就锈死,被他一别就开了。
里面没有钱,只有一沓薄薄的复写纸。
“其实那晚她偷偷改了三车水泥的标号。高标号改成了低标号,一旦上坝,只有懂行的人能看出色差。”
我捡起压在最底下那张泛黄的纸。
那是一份半截被撕毁的社区协查函,在我妈那娟秀的签名旁边,盖着一枚已经褪色的红章。
不是“嫌疑人”,而是——【重要线索举报人】。
就在这时,两道刺眼的大灯光柱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巷口。
顾昭亭的反应比光还快。
他一把扣住我的肩膀,把我整个人硬塞进灶台和墙壁的夹角,自己侧身挡在那块满是油污的防风布帘前。
一辆没有挂牌的金杯面包车贴着巷口缓缓驶过。
车窗贴着深黑色的膜,但在路过路灯的一瞬间,副驾驶的位置闪过一点金属反光。
那是枚戒指。李桂兰左手无名指上的那枚。
车轮碾过井盖的声音渐渐远去。
顾昭亭迅速转身,一把掀开旁边滚着沸水的汤桶盖子。
白色的蒸汽轰地冲出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他从我领口抽出那枚还没捂热的sd卡,连同裹在外面的猪油布,毫不犹豫地丢进了那锅翻滚的骨汤里。
“猪油布能隔绝信号追踪,但那是物理层面的。”他重新盖上盖子,眼神盯着那锅汤,“至于煮过的sd卡,只要芯片物理结构不坏,技术科那帮人照样能把数据读出来。”
我爸像是才回过神来,那只独臂剧烈地颤抖着,伸进围裙内侧那个缝死的暗袋。
掏出来的是一把铜钥匙,齿牙上全是绿色的铜锈。
“粮仓b3冷库……第三排铁架底层。”他喘着粗气,像是这几句话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那里藏着一箱空瓶子。那是他们替换活体时候用的强效麻醉剂……我看过标签日期,正好是你妈失踪前一周。”
我下意识地去摸口袋里的编码本。
那是我的职业病,也是我的护身符。
这本子上记着社区档案室这十年来所有非正常报废物资的批次号。
借着灶膛里微弱的余烬,我翻到那一页。
指尖划过纸面,停在一串数字上。
那一箱麻醉剂的领用批次号,竟然登记在我妈的名下。
原来所谓的“失踪”,从一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监守自盗”栽赃。
她不是失踪了,她是被人用这批药放倒,成了第一批“试验品”。
“有人来了。”
顾昭亭突然伸手,两根手指一捏,直接掐灭了灶台上那盏用来照明的煤油灯芯。
黑暗瞬间吞没了我们。
“刚才在路上收到的消息。”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紧贴着我的耳根,“姥爷今早骂完人就晕倒了。送去县医院急救,血液透析结果刚出来——体内含有大量‘安息酮’成分。”
我浑身一僵。
那是“终模体”用来保持假死状态的专用镇静剂。
远处,警笛声撕裂了夜色,由远及近,像是某种催命的号角。
我爸像是没听见一样,左手重新握住那把菜刀。
笃。笃。笃。
一下,两下。
刀刃切肉的声音再次响起,但他没有数到六十三。
在第六十二下的时候,刀停在了半空中。
“别开灯。”
我爸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异常清晰。
我借着那一丁点透进来的灯笼红光,颤抖着手,翻开了那份07年的防汛办物资底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