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分钟六十三次。
这种频率不是人类心跳的节奏,而是机器怠速时的震颤。
十五年前,我妈就是踩着这个节奏,在防汛办的地下室里,一遍遍核对那些永远对不上账的水泥标号。
她总说,心跳太快容易慌,跟着水泵的震动走,手才稳。
我死死盯着那个六角形的凹槽。
铜钥匙插进去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阻滞感顺着黄铜传导到指尖。
不是生锈,是精密。
这种“梅花三弄”的老式保险柜锁芯,整个镇上除了社区档案室那台已经报废的铁皮柜,竟然还藏在这个被所有人遗忘的废弃泵房里。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很轻,像是一根枯枝被踩断。
顾昭亭没说话,但他那只原本扶着我的手瞬间松开,反手扣住了腰后的战术手套。
泵房里霉味很重,混着一股陈年的机油味。
一道极细的光束从顾昭亭手里的微型手电射出,劈开浑浊的空气,直直打在墙角那台早已停摆的柴油水泵上。
绿色的霉斑爬满了墙壁,像是一张溃烂的脸。
但在那层厚厚的霉菌下面,隐约透出几道白色的痕迹。
顾昭亭走过去,戴着手套的手指轻轻抹去表层的霉灰。
那是一行用粉笔写的字,字迹娟秀,却因为岁月的侵蚀变得断断续续:
“晚照别怕黑……妈妈在第三格。”
我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
六岁那年,我在防汛办走廊里迷路,哭得撕心裂肺。
后来找到我时,我手里就攥着这样一张纸条,指引我在更衣柜的第三格找到了大白兔奶糖。
原来这从来不是什么哄孩子的游戏。这是她留给我的求生路标。
“第三格……”我爸那只独臂在空中虚晃了一下,最终指向了那台庞大的柴油机底座。
那是个老式的三缸发动机。
他在底座的油箱检修口摸索着,那种熟练程度,就像是在自家灶台上摸火柴盒。
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检修口的盖板被撬开。
里面没有柴油,只有一个被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的铁皮盒子。
盒子打开的瞬间,没有金银珠宝的光泽,只有一本封皮受潮发胀的黑皮笔记本。
那是二十年前社区统一配发的“网格员协查日志”。
我翻开第一页,手就开始抖。
那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的根本不是什么走访记录,而是一本触目惊心的“黑账”。
每一行都用防汛水泥的标号代替了人名。
那些冰冷的数字在我脑海里疯狂跳动。
我想起入职第一天背诵的《社区档案管理规范》,想起那个被我吐槽过无数次“毫无人味”的注销户编码规则。
po425,对应的是社区西北角那栋没人住的老别墅。
c325,是老拐子那个废品收购站的门牌号。
原来,我妈早就把这个镇子上所有的罪恶,都编写进了那套最枯燥、最不起眼的社区档案里。
我颤抖着翻到末页。
一张折叠起来的表格滑落下来。
那是一张07年的社区防汛值班表。
表格最下方,我妈的名字旁边,用铅笔重重地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几个极小的字:“替身计划启动日”。
而在那天值班那一栏,赫然签着一个龙飞凤舞的名字。
那是现任派出所副所长。
记忆像闪电一样击穿了我的大脑。
入职培训那天,我去派出所送材料,无意中瞥见副所长办公室墙上的挂历。
每个月的15号,都被他用红笔画了一个极其醒目的圆圈。
当初我以为那是发薪日。
现在对照这本日志上的日期……每个月的15号,正是“模型社”雷打不动的交易日!
“嘘。”
顾昭亭猛地伸手,一只大手像铁钳一样捂住我的嘴,另一只手拽住我的衣领,把我整个人拖进了泵房最深处的阴影里。
几束强光手电的光柱在门缝外晃动。
“王所,这破地方能有人?耗子都不来。”一个年轻的声音抱怨着。
“闭嘴。”那个阴恻恻的声音响了起来,就在门外不到两米的地方,“那老不死的嘴硬得很,但他那个傻闺女手里肯定有东西。头儿说了,只要拿到那张sd卡,就把老头子放了。要是拿不到……”
一声清脆的上膛声代替了后半句话。
我感觉到身边的父亲浑身僵硬,那只独臂死死抓着那个铁皮盒子,像是要把它嵌进肉里。
顾昭亭的眼神在黑暗中亮得吓人。
他迅速从腰间摸出那枚从我领口取出的sd卡,动作快得像个魔术师。
他没有把它藏在什么隐蔽的角落,而是直接拧下了水泵上的那块黄铜压力表。
那是个全密封的真空腔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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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sd卡塞进表盘背面的弹簧缝隙里,又迅速把压力表拧回原位。
“这玩意能抗20个大气压。”他在我耳边极快地耳语,“他们就算把你衣服扒光了搜,也绝对想不到会在一块仪表的肚子里。”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沉闷的爆裂声。
那种老旧的预制板结构根本承受不住上面重型机械的碾压。
“小心!”
顾昭亭猛地向上一扑。
轰——!
一大块碎裂的水泥板砸了下来。
烟尘四起。
我爸发出一声闷哼,整个人向侧面歪倒。
那块水泥板虽然被顾昭亭挡了一下,但边缘还是重重砸在了他的左肩上。
“爸!”我刚想喊,嘴巴再次被捂住。
但我看见了。
那只原本被他视若珍宝、一直藏在怀里的防汛办红袖标,随着他的倒下,飘落在了地上的泥水里。
那上面的金线依然闪亮,但已经被污水染黑。
“走!”
顾昭亭没给我任何犹豫的时间。
他一把拽起我,把我推向泵房角落那个锈迹斑斑的排水管口。
那是为了防止泵房被淹设计的逃生溢流口,只有瘦小的人才能钻过去。
“我不走!要走一起走!”我死死拽着他的衣角。
“林晚照!”他第一次吼了我的全名,眼神里是从未有过的凶狠,却又带着一丝决绝,“你手里拿着的是证据链的最后一环!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你是一个u盘!懂吗!”
泵房的大铁门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被人从外面狠狠踹了一脚。
光束透过门缝,疯狂地切割着黑暗。
顾昭亭一把扯下脖子上挂着的半块生锈铁牌,塞进我手里。
那是半块被切割过的门牌。
“去静夜思西厢房!”
他猛地把我推进管道口,转身挡在了那扇摇摇欲坠的铁门前,背影在尘土中显得异常高大。
“你妈这本日志缺了最后一页汇总表……那一页,夹在《社区档案管理规范》第90页!”
铁门轰然倒塌。
那个我无比熟悉的身影,手里握着一把漆黑的枪,站在烟尘里,嘴角挂着一丝狞笑。
“我就知道,这只老鼠会往洞里钻。”
我最后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的父亲,还有那个像山一样挡在前面的背影,把眼泪硬生生咽回肚子里。
转身,爬进那个漆黑的管道。
管道里满是滑腻的青苔和恶臭的淤泥,但我却像是感觉不到一样,手脚并用地向前爬。
手里那半块生锈的门牌冷得像冰,那上面锯齿状的边缘割破了我的手心。
我知道那是哪里的门牌。
静夜思西厢房。
那是顾昭亭在这个镇上的据点,也是他从未让我涉足的禁地。
原来,所有的答案,都在那个我想去却不敢去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