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生锈的风速仪还在头顶发疯,我们已经猫着腰钻进了粮仓西侧的排水渠。
这里是死角,监控拍不到,连雨水都绕着走。
渠底铺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粉末,就是刚才地道积水里那股辛辣味的源头。
我蹲下身,捻起一点。
粉末很细,不像普通的调味姜粉,搓在指尖有种滑腻的颗粒感。
指腹突然触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拨开那层白灰,一枚珐琅发卡露了出来。
海棠花纹,烧蓝工艺,只是边角磕掉了漆,露出里面发黑的铜胎。
我的手抖了一下。
这发卡我太熟了,跟刚才用来卡住风速仪轴承的那枚是一对。
翻过来看,背面果然刻着那个曾经让我困惑的编号:质检03。
一只大手突然伸过来,一块带着浓重猪油味的破布狠狠捂在了我的口鼻上。
别吸气。
顾昭亭的声音贴着我的耳廓传来,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这是高浓度的干姜提纯粉,只要一点点,就能让人肺泡扩张,过敏体质的人会当场窒息。
他另一只手捏起那枚发卡,用拇指在花瓣尖端的空心管上用力一抹。
原本银白色的金属尖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了一层诡异的幽蓝。
你妈当年是这一带最好的质检员,但这东西不是用来验肉的。
顾昭亭把发卡塞进我手里,眼神扫向那堆白粉。
这是用来检测防腐剂浓度的试纸针,遇特定化学物会变蓝。
这堆干姜粉里,混了致幻剂。
那个幽蓝色像是一根针,狠狠扎进了我的脑子里。
我想起来了。
八岁那年发烧,我妈也是端着一碗姜汤,逼着我喝下去。
那汤里就有这种说不出的苦涩后味,喝完我就昏睡了整整两天,醒来后,她就不见了。
原来那不是退烧药,那是为了防止我看到不该看的东西,或者,我本身就是被测试的一环。
我掏出手机,手指飞快地切进那个离线数据库。
那是实习时趁主任喝醉,我偷偷用微缩胶片转录的“废档”。
搜索关键词:2007年8月9日,质检日志。
屏幕跳出一行潦草的字迹,确实是我妈的笔体:“初模体07号出现排异反应,骨骼密度未达标,建议暂停固化流程。”
而在这行字的下面,盖着一个刺眼的红章,旁边是一行陌生的批注:“驳回。执行b计划。”
b计划是什么,没人知道。
但这个“07号”,那一年的我,正好七岁。
顾昭亭没给我发呆的时间,他已经摸到了粮仓地基的一处检修口。
那里的铁梯锈得不成样子,但在第三级横杠的内侧,我也看到了一抹同样的幽蓝色漆痕。
这是路标。我妈当年就是顺着这条路下去的。
踩着我上去。顾昭亭半跪在泥里,拍了拍自己的肩膀。
我没矫情,咬着牙踩上去,借力攀上了通风口。
底下,顾昭亭动作极快地从领口扯下那颗备用纽扣,那是枚微型定位器,被他随手粘在了梯脚最隐蔽的缝隙里。
十分钟。
他仰头看我,目光在那一瞬间竟然越过了战士的冷硬,透出一丝我很熟悉的、属于邻家哥哥的温和。
要是没信号,我就引爆西侧变压器,炸开这口锅。
我点了点头,转身钻进通风层。
这管道太窄了,只能匍匐前进。
越往里爬,那股机械运转的低频嗡嗡声就越响。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下面的景象像一记重锤砸进眼底。
巨大的冷藏舱正在缓缓升起,白色的冷气像干冰一样在地面流淌。
随着液压杆的推动,数十具被真空袋包裹的模型一点点露了出来。
它们都被挂在特制的衣架上,像超市里陈列的冻肉。
而在最中央,聚光灯打在一具特殊的“展品”上。
那是个年轻女孩的模型,皮肤白得像纸,闭着眼,睫毛长得吓人。
她身上穿着一套蓝白相间的校服,胸口绣着“红星小学”的校徽。
那是我小学时穿过的款式,连袖口磨破的那块线头都一模一样。
那一刻,我感觉浑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这具模型的标签上,赫然写着一行黑体字:终模体·林晚照。
旁边的操控台上,红色的倒计时正在疯狂跳动:00:46:22。
那是“替换”开始的时间。
我死死盯着那件校服的上衣,呼吸几乎停滞。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那个领口。
领口下方的第三颗纽扣,虽然颜色和其他一样,但直径明显比标准规格大了一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