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沾着血的证件被顾昭亭一把撕开,像是撕开一道陈年的伤疤。
没有纸屑飞舞,只有一声闷响。
证件封皮的夹层里,赫然裹着一截紫黑色的肉块。
那是一截断舌,带着已经干涸的血痂,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我死死捂住嘴,不让自己在顾昭亭面前吐出来。
那团肉块底下,缝着一片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边缘极其锋利,上面刻着细密的齿轮纹路。
这纹路我看过。
就在刚刚那个疯狂倒转的风速仪轴承深处,有着一模一样的咬合齿。
“你姥爷也是个狠人。”顾昭亭的声音很低,像是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他咬断了那个‘守门人’的舌头,才把这东西带了出来。”
我的目光凝固在那截断舌上,脑子里那个关于姥爷的最后一点温馨记忆彻底碎了。
我想起来了。
姥爷年轻时在肉联厂干过检疫员,那是八十年代的事儿了。
那时候厂里乱,偷肉的、倒卖下水的,甚至还有亡命徒。
姥爷有个不为人知的习惯,他喜欢在舌头底下压一片极薄的刮胡刀片。
他说,那是为了防身,关键时刻能吐出来割断绳子。
我一直以为那是他编来吓唬小孩的故事,直到现在,看着那截断舌,我才明白,他最后一次用这个绝活,是为了咬断一个人的喉咙,抢下这把钥匙。
“给我。”
我爸突然从阴影里伸出手,那只满是红斑的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一枚早就生锈的徽章。
那是“2007年防汛办临时工”的胸牌。
他把徽章翻过来,背面的别针早就断了,只留下一个奇怪的凹槽。
咔哒。
那是金属撞击的脆响。
那一小片从断舌下取出的金属片,严丝合缝地嵌进了那枚徽章背面的凹槽里。
没有任何缝隙,甚至连边缘的锈迹都像是为了这一刻的咬合而生。
“这密钥只能用一次。”我爸的声音像是从风箱里漏出来的,“这是机械锁的母钥,一旦插入锁孔,里面的弹珠就会瞬间归位,然后这片子就会自毁。”
我没说话,只是飞快地掏出手机,手指在那个离线数据库的搜索框里疯狂跳动。
2007年,冷库,值班表。
屏幕的冷光照亮了我的脸。
那张泛黄的电子扫描件上,赫然写着一个名字:李桂兰。
那是许明远老婆的名字。
而就在那个名字后面,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小字:“霜降日,特勤,全权负责入库清点。”
原来早在十五年前,那个只会织毛衣的温柔女人,就是把活人变成模型的操刀手。
“还有四十七分钟。”
顾昭亭没给我感慨的时间。
他动作极快地拆下了风速仪主轴上的一根铜簧片,在那枚嵌合好的徽章边缘轻轻一挑。
滋——
一声极其细微的电流声响起。
那枚金属片竟然像个微型投影仪一样,在昏暗的控制台上投出了一串红色的数字。
77-93-02-15。
“这是粮仓冷库那道防爆门的动态密码。”顾昭亭盯着那串数字,眼神冷得吓人,“他们每两小时更换一次算法,如果不是这东西,神仙也进不去。”
我深吸一口气,从满是泥污的围裙口袋里掏出了最后一张手绘地图。
那是我用棉线沾着机油画在防水布上的。
手指顺着那些线条滑过,最后停在了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通风井。”
我指着地图上的一处标记,“粮仓的主体结构是半地下的,为了保持干燥,西侧有三个大型通风井,直通冷藏舱的顶部。我们可以从那里……”
“不行!”
我爸突然扑过来,一把按住了我的手。
他的力气大得惊人,那只溃烂的手死死抓着我的手腕,像是要把它折断。
“不能走井道。”
他的呼吸急促得像是个破风箱,“他们在井口……撒了干姜粉。”
我愣住了。
“干姜粉?”
“对……只要有人搅动气流,那些粉末就会飘起来。”我爸死死盯着我的眼睛,瞳孔里满是恐惧,“你小时候……只要闻到那个味儿,就会哮喘发作,要命的那种。”
我的脊背瞬间窜上一股寒意。
我确实有严重的过敏性哮喘,但我一直以为那是体质问题。
原来,这也是他们早就掌握的“弱点”之一。
他们甚至把这种针对性的陷阱,布置到了逃生路线上。
窗外的红蓝光芒突然变得刺眼起来。
警笛声并没有继续逼近,而是停在了百米外的盘山公路上,此起彼伏,像是某种警告。
顾昭亭那台从不离身的对讲机突然响了,里面传来一阵杂音,紧接着是一个陌生的男声。
“猎鹰报告,目标区域疑似持有重型火力,请求特警支援,封锁所有下山路口。”
持有重型火力?
我们手里只有一把生锈的扳手和半截断舌。
“他们在把水搅浑。”顾昭亭冷笑一声,从后腰抽出一块满是污泥的铁牌,那是他刚刚顺手扯下来的假车牌。
他扬手一扔,铁牌划过一道弧线,落进了几十米外的灌木丛里。
“你姥爷也不是光挨打不还手的主。”
他一边说,一边把那本带着血迹的真警官证重新塞进我的口袋里,顺手拍了拍我冰凉的手背。
“他在咬断舌头之前,用那个人的血,在床单底下写了四个字。”
我下意识地攥紧了那本证件:“什么字?”
顾昭亭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块战术手表。
秒针正在向着十二点的方向跳动。
“霜降送模。”
他说完,猛地关掉了手电筒。
黑暗重新笼罩了气象站,只有远处那朵因为制冷剂泄露而形成的蘑菇云,还在夜色里散发着诡异的白光。
“今天,就是霜降。”
他一把拉起我和我爸,没往山上跑,也没往山下冲,而是猫着腰,向着那个还在喷着白气的粮仓方向潜了过去。
那里有一条早已干涸的排水渠,在夜色和浓雾的掩护下,像是一道通往地狱的裂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