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把生了锈的三杯式风速仪转得像个发疯的陀螺,轴承发出的尖啸声在空旷的山顶格外刺耳。
我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眯起眼睛死死盯着那三个飞转的铁碗。
不对劲。
我是社区档案员,对本地气候资料背得滚瓜烂熟。
这个季节,只要这山上起雾,吹的必然是西北风,也就是所谓的“倒山风”。
此时此刻,冷雨正狠狠拍在我的右脸颊上——这正是西北方向。
可头顶那个仪表盘上的指针,却死死指着东南。
数据在撒谎,或者是机器在撒谎。
唯一的解释是,这玩意儿根本不是靠风力驱动的。
它的动力源在地下,它是某个巨大的地下排气系统的同步显示器。
叶片转得越快,说明底下的排气扇抽力越狠。
有人刚刚启动了地下的重型制冷机组。
我握紧了手里那把还带着顾昭亭体温和猪油味的铜钥匙,冲进了控制室。
屋里全是霉味,像是那种几十年没晒过太阳的老棉被。
控制台正中间有一个极不协调的黄铜锁孔,周围的一圈漆面被磨得锃亮,明显是经常有人使用。
我把钥匙插了进去。
没有任何阻滞感,那种丝滑的机械咬合声在寂静的屋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咔哒。”
并没有抽屉弹出来,而是控制台上方那块积满灰尘的磨砂玻璃板突然亮了。
那不是普通的背光,是一张用老式二极管点亮的地图。
红点密密麻麻,一共十二个。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些红点的位置我太熟悉了。
作为档案员,我整理过全镇的“防汛物资储备点”清单。
废弃的粮管所、老砖厂的地下室、西河边的一号泵房……
原来这些地方存的根本不是沙袋和抽水机,而是那些被封在真空袋里的“货物”。
而所有红点连接的中心枢纽,那颗最大最亮的红灯,赫然亮在姥姥家的老宅位置。
就在这时,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没有来电显示,只有一个只有三秒钟的通话请求。
我刚按下接听键,顾昭亭压抑着喘息的声音就炸了出来。
“别走正门!那个假货没追我,许明远的老婆带着人抄近路上山了,十分钟。”
只有十分钟。
我挂断电话,目光落在那飞转的风速仪传动轴上。
那个轴承的末端,有个奇怪的凹槽,形状像是一朵五瓣花。
我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后脑勺。
那里别着一枚珐琅发卡,是十岁那年我妈寄回来的唯一一份生日礼物。
发卡背面刻着一串当时我看不懂的0和1,小时候我只当是装饰花纹,直到后来我当了档案员,才认出那是缩微胶片的检索编码。
我颤抖着手把发卡摘下来,那个五瓣花的金属卡扣,严丝合缝地嵌进了轴承的凹槽里。
“滋——”
利用风速仪的高速旋转产生的离心力,发卡内层那个极其隐蔽的夹层弹开了。
一张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胶片掉了出来,正好落在控制台的聚光灯口上。
墙上投射出了一张泛黄的a4纸影像。
《人体生物样本捐赠及艺术模型化自愿协议书》。
落款日期:2007年8月15日。
乙方签名:林建国。
我死死盯着那三个字,浑身的血液像是瞬间被抽干了。
这确实是我爸的名字。
但这个“林”字,那一竖写得笔直,像是用尺子量过。
我爸是个木匠出身,他写“林”字的木字旁,第二笔竖钩永远会带个那种鲁班尺特有的回勾,那是常年画墨线养成的肌肉记忆。
这是有人模仿他的笔迹签的。
这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骗局,他们伪造了意愿,把活人变成了所有“教员版”高仿模型的原始耗材。
山道上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还有树枝被折断的脆响。
他们来了。
我没有跑。
我的视线落回那个还在疯狂倒转的风速仪主轴上。
这东西既然连接着地下的排气扇,那如果它突然停了呢?
就像高速行驶的汽车突然挂了倒挡。
地下的排气压力会瞬间失去出口,倒灌回冷凝室。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个用来固定控制台面板的生锈铁栓猛地拔了出来,然后用尽全身力气,狠狠插进了风速仪疯狂旋转的齿轮组里。
“崩——!!!”
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断裂声响起。
火花四溅,巨大的反作用力震得我虎口发麻,整个人向后摔去。
风速仪的叶片瞬间锁死。
几乎是同时,脚下的水泥地传来一阵沉闷的震动。
那种震动不是来自这里,而是来自三公里外的山坳——那个被标注为“1号仓库”的废弃粮仓。
透过窗户,我看到那边原本漆黑的夜空突然腾起了一朵巨大的白色蘑菇云。
那不是烟,是极度压缩后的冷凝剂突然泄露形成的冰晶雾气。
地下的压力锅,炸了。
“砰!”
气象站那扇脆弱的木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穿着黑色雨衣的男人冲了进来,手里的钢管还没来得及举起来,整个人就像个沙袋一样横飞了出去,重重砸在墙上,没了动静。
顾昭亭收回腿,浑身湿得像是刚从水牢里捞出来,右手的战术手套上还在往下滴着粘稠的液体。
他大步跨过来,一把拽起地上的我,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拍在我手心里。
那是一本被血浸透了的警官证。
但这本证件上的国徽,在昏暗的灯光下依然熠熠生辉,上面的防伪镭射标随着角度变换着颜色。
这是真的。
“拿着。”他的声音嘶哑,胸口剧烈起伏,“那个假货被我废了。”
我盯着那本沾血的证件,手指止不住地颤抖:“那我姥爷……”
“真的在后面。”顾昭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眼神里透出一股子狠劲,“老头子也是个狠角色。被替换前,他硬生生咬断了那个负责联络的‘中间人’的舌头。”
他顿了顿,从口袋里掏出一个透明的证物袋,里面装着一截血肉模糊的东西。
“那人的舌苔底下,植入了一块芯片。”
“那是冷库所有生物锁的总密钥。”
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凄厉,急促,正顺着盘山公路疯狂逼近。
而此时,控制台上那个已经被卡死的风速仪指针,正好停在了一个刻度上。
那个刻度写着:霜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