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根裹着黑胶布的数据线,插头还是那种早就淘汰的i b接口,顾昭亭把它接上了那台厚得像砖头的军用本。
屏幕上的进度条像蜗牛一样爬,绿色的光标在黑暗的地道里一闪一闪,映得我爸那张满是红斑的脸有些狰狞。
文件打开了。
没有文档,没有视频,只有一个名为“07-89_audio”的音频文件。
顾昭亭没敢开扬声器,他把那副挂在脖子上的单耳战术耳机摘下来,塞进了我耳朵里。
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响了足足五秒。
紧接着,是一阵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吃药!苦!我要姥姥……呜呜呜……”
我的头皮瞬间炸开。
那是我的声音。
哪怕隔了十五年,我也绝不会听错自己小时候发烧撒泼时的动静。
背景里还有那种老式挂钟走字的“咔哒”声,混杂着窗外知了死命叫唤的噪音。
那是2007年的夏天。
就在我因为哭闹快要喘不上气的时候,那阵熟悉的剁馅声响了。
咚。咚。咚。
左手刀,六十三下,一下不多,一下不少。
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噎。
就在这时,耳机里的声音变了。
剁肉的声音并没有停,但那种原本连贯的节奏被切碎了,穿插在我的每一次抽泣声里。
“霜……降……日……”
那不是人声,是摩斯密码。
有人利用我爸剁肉的频率和我的哭声波段,合成了一段极为隐蔽的音频指令。
“送……模……型……入……冷……库。”
我浑身发冷,死死盯着那个还在旋转的音频图标。
原来我八岁那年的高烧,不仅仅是一场病,更是他们用来传递这道绝密指令的载体。
那一年,我爸还是个普通的临时工,而我,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
“查档案。”顾昭亭的手指飞快地敲击键盘,切断了音频,调出了那个我实习时偷偷留存的社区档案备份系统离线端口。
我也顾不上手还在发抖,迅速输入那串只有我知道的管理员密码。
2007年防汛物资清单,编号b-4412。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让我有些眼花,但我那该死的信息强迫症瞬间接管了大脑。
“不对。”
我指着那行标注着“防潮石灰”的栏目,“申报重量是50公斤一箱,一共十箱。但签收单上的总重是537公斤。”
多出了37公斤。
那一年,这一带为了防汛,征用了不少民用卡车运送物资。
如果只是几斤的误差可以说是石灰受潮,但37公斤……
那刚好是一个被抽干了内脏和体液、经过脱水处理的成年男性的重量。
一只冰凉的手突然按住了我的手腕。
我爸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他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屏幕上的那行红字。
“那是第一批运输箱。”他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沙砾,“那天暴雨,他们把那个活体……塞进了石灰箱子里。”
“他们?”顾昭亭抓住了重点。
我爸没回答,只是颤颤巍巍地伸出那根溃烂的手指,点在了u盘文件夹的属性栏上。
那里有一个只有在十六进制编辑器里才能看到的微型二维码,像个不起眼的黑点。
顾昭亭立马掏出手机,调整焦距扫了一下。
“滴。”
地图界面弹了出来,定位红点在一片漆黑的山区里闪烁。
那是姥姥家后山。
坐标显示的位置,是一座早就废弃的气象观测塔。
那是1998年那场大洪水后建立的,用来监测风速和降雨量,后来因为设备老化,早就断电封锁了。
“去那儿。”我爸的手抓得我生疼,指甲几乎陷进肉里,“塔底下的基站里……有你妈留下的东西。”
我愣住了。
我妈?
在我的记忆里,她早在离婚那年就去了南方打工,这么多年只有过几封不冷不热的信。
“她是‘模型社’最早的一批质检员。”我爸惨笑了一声,那笑容比哭还难看,“那些标签上的合格章,都是她盖的。”
头顶上的通风管道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撞击声。
那是有人在上面用重物砸击井盖。
“就在这下面!把那条狗找出来!”许明远老婆的声音透过厚厚的水泥板传下来,显得有些失真,却依然透着一股子狠戾。
白色的烟雾开始变淡了,那股杏仁味却越来越浓。
地道那头的铁门被人从外面暴力破拆,刺眼的手电光束像利剑一样刺破了黑暗。
“林晚照!”那女人喊道,“把u盘留下,看在你姥姥面子上,留你全尸!”
留个屁。
我深吸一口气,从围裙兜里摸出了那卷用来绑电路板剩下的最后一段棉线。
身旁那根承重柱上,有一颗用来固定电闸箱的螺栓,已经被地下的潮气锈蚀得不像样子。
我飞快地打了个死结,把棉线的一头缠在螺栓上,另一头死死缠在自己的手腕上。
“跳!”
我低吼一声,整个人借着体重猛地向下一坠。
“崩!”
那颗早就摇摇欲坠的螺栓根本承受不住这种瞬间的拉力,直接崩飞了出去。
连带着那个老旧的配电箱轰然倒塌,那一排原本就接触不良的保险丝瞬间烧断。
“呲啦——”
几团火花爆开后,整个地道彻底陷入了黑暗。
只有应急通道那几个微弱的荧光指示牌还在散发着幽幽的绿光。
混乱中,我感觉有人在我背上推了一把。
“走侧道!”我爸的声音在黑暗里显得格外急促,“顺着排水沟往上爬,直接通后山!”
“那你呢?”
“我这副身子……走不快。”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顾昭亭已经一把将我爸背了起来。
“哪那么多废话。”
这个男人甚至还有空把笔记本塞回战术背心,另一只手极其精准地往我手心里塞了个硬邦邦的小东西。
那是颗纽扣电池,外面包着一层油腻腻的猪油布。
我摸出来了,这是他平时变装时总别在衣领上的那颗“备用扣子”。
里面嵌着微型定位器。
“去气象站。”他的声音冷得像冰,却透着一股让人心安的镇定,“你妈在那些模型的标签里藏了销毁密钥,必须拿到。”
说完,他背着我爸,转身冲向了另一个方向,那是通往死路的诱饵通道。
我咬着牙,没让自己哭出声,抓紧那颗电池,猫着腰钻进了满是蛛网的侧道。
二十分钟后。
当我从后山的排水口爬出来时,浑身上下全是烂泥和青苔。
雨停了,山里的风却大得吓人。
那座生锈的气象塔像个孤魂野鬼一样矗立在半山腰。
铁门是虚掩着的,上面挂着的那把大锁早就被人撬开了,断口处还很新,像是刚被人动过。
我抬起头。
塔顶那个巨大的三杯式风速仪正在疯狂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但我记得很清楚,今晚刮的是西北风。
而那个风速仪的叶片,却在逆时针狂转。
那是东南风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