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硬邦邦的触感很快被脚底的汗湿软化，变得有些硌脚。
我没敢久留，重新直起身，目光落回灶台上那个敞着口的八角粉罐。
刚才那一勺热油激发的不仅是香气。
罐壁内侧，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爬出一层靛蓝色的绒毛，像是某种急速增殖的菌落。
这种诡异的蓝色我见过，就在昨晚撕开的那个快递包裹内衬纸上，纤维里掺的工业防霉剂就是这个色号。
但霉斑的生长形状很邪门。
它不是成片蔓延，而是呈放射状向四周炸开，那个最浓重、几近黑色的中心点，恰恰就是刚才贴着信号发射器的位置。
热源、辐射，还是某种化学残留？
不管是什么，这罐调料已经成了生化武器。
顾昭亭依旧没说话，只是用下巴指了指窗台。
那堆被他看似随手乱扔的蒜皮，此刻在穿堂风的微拂下，竟隐约呈现出一个锐角的形状。
不是乱扔的。
最长的一片紫皮大蒜衣，像个箭头，笔直地指向灶台下方的那个青花瓷米缸。
我心头一跳，那个米缸是姥姥用来存陈米的，平时很少动。
几步跨过去，掀开沉重的木盖。
一股陈腐的谷物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腥甜。
抓起一把米凑到眼前，乍一看全是白的，但只要迎着光转动角度，就能发现底层混杂着许多灰白色的小颗粒。
形状像碎米，质地却像陶土。
我捻起一颗放进嘴里，舌尖刚一触碰，一股令人作呕的苦涩瞬间炸开。
吐掉残渣，我脑子里的档案库自动翻页——三个月前市局下发的《新型违禁品识别手册》附录页，这种东西叫“惰性孢子载体”。
平时看着像杂粮，一旦进入人体，胃酸会腐蚀表层包衣，里面的孢子遇到37度的体温就会被激活，分泌荧光素酶。
吃了这碗饭，人就是个行走的定位灯泡。
他们不是要进屋抓人，他们是要先把我们标记成猎物。
“滴——”
我从围裙兜里掏出那个还没关机的冷链扫码枪，对着米缸就是一扫。
屏幕上跳出一行红字：【警告：不明生物蛋白超标】。
手指飞快在屏幕上点击，我直接把这缸米的采样数据归类进“社区食材严重污染源”，并启动了三级响应程序。
只要这个警报一发出去，按照规定，必须立刻上传环境监测数据作为佐证。
系统后台的曲线图弹了出来。
我盯着那个温度折线。
昨夜23:17，也就是我在焚化炉烧那个胶卷筒的时候，社区冷库的温度探头记录到了一个异常的波峰——这一带的平均气温是12度，但那一分钟里，温度飙升到了18度。
那个胶卷没烧干净。
或者说，它燃烧释放的热量，被某个极其敏感的传感器捕捉到了。
顾昭亭突然伸手，一把掰开我的手指。
那块藏在鞋垫下的焦糊电路板被他硬生生抠了出来。
“那个罐子。”
他指着长满蓝霉的八角粉罐，“把这东西按进去。”
我照做了。
蓝色的霉菌像是有意识的触手，瞬间裹满了电路板残片。
“线。”
他递过来一团刚才捆猪蹄剩下的棉线。
“像07年绑防汛沙袋那样，缠死。”
那种特殊的“十字交叉回龙扣”，是当年为了防止沙袋在洪水里散架而发明的。
我闭着眼都能打出来，手指翻飞，棉线勒进霉斑滋生的软泥里，深深陷入。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随着棉线的收紧，那些靛蓝色的霉菌受压变形，在电路板表面挤压出了一幅极其微小的图案。
那不是乱码。
那是一张图。
那些蓝色的点连起来，竟然是一条蜿蜒的曲线，绕过厨房，穿过柴房，最后终结在后墙的一道砖缝里。
这条路太眼熟了。
这是我和顾昭亭八岁那年玩“杀人游戏”时，为了躲避假扮杀手的张伟，专门挖出来的逃生暗道。
终点就在第三扇门的后面。
顾昭亭一脚踹向米缸底部的木板。
“咔嚓！”
原本看似厚实的底板像饼干一样碎裂，露出了下面黑洞洞的井口。
一股阴风裹着下水道的腐臭涌了上来。
他把那把裹着猪油布的铜钥匙塞进我手里，然后反手扣住井沿，整个人像只壁虎一样滑了下去。
我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跟着跳。
“咚。”
地道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闷响。
我的脚僵在半空。
“咚，咚，咚。”
声音很有节奏，每一下都间隔得刚刚好。
那是菜刀剁在案板上的声音。
每一分钟，六十三下。
和我刚才用来掩盖窃听器频率的声音一模一样。
但这声音不对劲。
我是右手持刀，发力点重在刀刃前段，声音是脆的。
而下面这个声音，闷且沉，尾音拖泥带水。
那是左手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