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根鱼线绷得很紧,像是一根随时会断的神经,在浑浊的脏水里微微颤动。
“咚。”
地道深处,那该死的剁馅声又响了。
这一下,比之前所有的都要沉。
我没去管那根鱼线,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六十三下。
一分钟里,这已经是第六十三个“咚”。
我的指甲掐进了掌心的肉里,却感觉不到疼。
这频率太精准了,精准得让我恶心,也让我浑身发冷。
八岁那年,我爸还在家。
那时候他右手在厂里受了工伤,只能用左手干活。
每次包馄饨,他剁肉馅就是这个节奏。
他说这叫“哄睡拍子”,一分钟六十三下,跟人心跳最平稳时候的频率一样。
小时候我听着这声音能睡着,现在听着,只觉得像是有人拿着冰凿子在凿我的天灵盖。
这声音是从这地底下传出来的。
一只带着厚茧的大手突然扣住了我的后颈,那种粗糙的触感像砂纸一样,瞬间把我从混乱的记忆里拽了出来。
顾昭亭没说话,但我能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
他把我的头死死压低,整个人贴着墙根蹲下。
他的另一只手探过来,在我满是冷汗的手心里极快地划了几下。
指尖如刀。
【别、信、声、源。
只有这四个字。
我猛地一激灵。
对,声音是可以录的,频率是可以调的。
在这这种鬼地方,听到的未必是活人发出的动静。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块一直藏在围裙暗袋里的电路板摸了出来。
借着门缝里漏出来的那点幽蓝色的光,我看到缠在上面的棉线已经深深勒进了那层蓝色的霉斑里。
霉菌顺着棉线的纹路生长、挤压,原本那张看似杂乱无章的“地图”,现在清晰得就像是拿尺子画出来的一样。
那个颜色最深的终点,不偏不倚,正指着我身旁这根用来支撑地窖顶部的青砖柱子。
我凑近了看。
柱身离地三寸的地方,积了一层厚厚的陈年油垢。
我用袖口狠狠擦了一把。
油垢底下,露出了一个模糊的字迹。
是个刻上去的“林”字。
而在那个“林”字的下角,还嵌着半枚早就生锈变形的铁皮门牌,上面只剩下一个残缺的数字“44”。
那是老宅拆迁之前,我家的门牌号。
剁馅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这种突然的寂静比噪音更可怕,像是一把刀悬在半空,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落下来。
顾昭亭把那把裹着猪油布的铜钥匙塞进了我手里。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贴着地皮传过来的风声:“你爸失踪前一年,在这个社区防汛办做过六个月的临时工,那时候他的内部代号,就是”
07-89。
泔水桶上的钢印,仓库里的红圈代码。
我脑子里那根弦“崩”的一声断了。
昨天夜里,我在姥姥那个熬中药的砂锅底下发现的那张报损单,上面的签字虽然被水晕开了,但那个收笔的力道,那习惯性向下压出的指节印痕……
和我爸当年在我不及格考卷上签字的手法,一模一样。
还有空气里这股味道。
随着地道深处传来一阵铁链拖地的哗啦声,那股阴冷的风变得更大了。
除了福尔马林的臭味,我还闻到了一股极其细微的、辛辣的味道。
干姜。
我爸有老寒腿,阴雨天总爱在膝盖上贴干姜片。
这味道混在尸臭里,像是一个荒谬的玩笑。
蓝色的积水已经漫过了我的鞋面,那股刺骨的寒意顺着脚踝往上爬。
我必须得看一眼。
我假装脚下一滑,整个人重重地撞向那根刻着“林”字的承重柱。
“哎哟!”
借着身体失衡的掩护,我手里的铜钥匙精准地捅进了砖缝里的那个暗孔。
钥匙上的猪油在刚才灶台的高温下已经半融化,此刻顺畅地滑进了锁芯,瞬间包裹住了里面那些早就生锈的弹子。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巨响。
面前这面看似坚固的砖墙,就像是一张纸牌一样,无声地翻转了九十度。
一股白色的冷气扑面而来,瞬间冻僵了我的睫毛。
墙后面不是土层,而是一个嵌在墙体里的立式冷藏舱。
蓝色的幽光里,那一个个被透明真空袋包裹着的“人”,像超市货架上的冻肉一样,整整齐齐地码放在那里。
他们闭着眼,皮肤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灰白色质感。
我的视线僵在最上层的那一个。
那是一张温文尔雅的脸,戴着金丝眼镜,甚至嘴角还挂着那副招牌式的谦和微笑。
许明远。
那个明明应该已经“死”了的男教师,此刻就这么一丝不挂地封在真空袋里。
但在他的胸口,贴着一张黄色的标签。
而在他的旁边,还有一个更大的真空袋。
那个袋子里的“模型”只有半截身子,面部也是模糊的,还没有五官。
但那张标签上的字,却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我的视网膜上。
适配源。
他们不是在用模型模仿人。
他们是在用活人……去适配这些模型。
“吱——”
巷子口那辆金杯车的引擎突然熄火了。
那种狂暴的咆哮声消失得太快,反而让人心慌。
顾昭亭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把我从那个冰柜前拖开,闪身躲进了侧面的阴影里。
他手里多了一张纸,直接塞进我的领口。
借着那一瞬间的触感,我摸出了那是一张泛黄的复印件。
那是社区的老档案。
《2007年防汛物资接收签字表》。
接收人那一栏,签着“林建国”三个字。
而在名字旁边,有人用红笔画了个圈,批注了一行小字:【首例排异反应极低,建议保留活体样本】。
天亮了。
窗外原本漆黑的雨幕,此刻被一道惨白的晨光撕裂。
那辆金杯车的侧门滑开了。
并没有我想象中那种凶神恶煞的打手冲下来。
车里只下来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再普通不过的灰色夹克,甚至有些佝偻,手里也没拿刀,而是举着一本深蓝色的证件。
晨光打在他的脸上,照亮了那些我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老年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