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手里那把被擦得雪亮的菜刀,默默地从墙上取下了围裙,系在腰上。
暴雨像是一只躁动的手,正试图撕扯开老屋薄脆的瓦片。
厨房的灯泡在雷声中明明灭灭,将顾昭亭的影子拉扯得像个张牙舞爪的鬼怪。
“处理干净。”
他用刀背敲了敲那个翻倒的泔水桶,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冰雨。
我蹲下身,手伸进那堆令人作呕的泔水里。
指尖传来滑腻的触感,像是触摸某种软体动物的内脏。
借着身体的遮挡,我用大拇指指甲死死抠住桶底那块露出“07-89”钢印的锈痕。
漆层很脆,一抠就掉。
在那层伪装的工业灰漆之下,露出了原本的底色——一种极其特殊的荧光蓝。
这是2007年全区防汛指挥部专用的防伪油墨,哪怕泡在水里十年也不会褪色。
昨晚在档案室,那本受潮的物资台账上,那个被划烂的“仁”字签名周围,晕染开的也是这种蓝色。
那时我以为是霉斑,现在看来,那是有人用沾了这种特殊油墨的手,签下了一个必须要被抹去的名字。
“咚、咚咚、咚。”
顾昭亭手里的铁钳夹着一块从排水口捞出来的白色塑料片,正在桶沿上有节奏地敲击。
这声音混在窗外的雨声里,常人根本听不出异样。
但我听得懂。
这是部队里通用的紧急通讯频段节奏,翻译过来只有两个字:【饵雷】。
他在警告我,这个看起来像是线索的泔水桶,本身就是个陷阱。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脑子里却像是开了闸。
昨夜在焚化炉,那张遇水显影的仓库结构图再次浮现——那个用红笔圈出来的“活体冷藏区”,它的坐标点不是别处,正对着我和顾昭亭脚下的这片地窖。
这栋住了二十年的老屋,就是那个仓库的通风口。
我抓起旁边的厨房电子秤,把泔水桶提上去,假装是在做例行的厨余垃圾称重记录。
左手借着记录本的遮挡,迅速把那一串防汛编号抄写在旁边一袋面粉的标签背面。
写完的瞬间,我故意把手里的扫描枪往下一压。
“滴——”
那是食安办留下的冷链箱警报器,它不仅能扫条形码,还能记录最近一次扫描的图像数据并自动云上传。
这个编号,不管他们想怎么藏,都已经成了不可篡改的数据链证据。
就在这时,顾昭亭突然把那把沾满油污的铁钳硬塞进我手里。
钳口紧紧咬着半张烧焦的塑料卡片。
那是半张还没完全融化的协管员证,上面的编号尾数“88”,在高温下扭曲变形,看起来像是个诡异的“b8”。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不是因为这个号码,而是因为那张证件照上,那个人衣领上的污渍形状。
那是一块像梅花鹿斑点一样的油漆印。
三个月前我在人事档案里看到的离职临时工张伟,他的入职照片上,衣领一模一样的位置,也有这块油漆印。
“张伟的工牌,”顾昭亭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低鸣,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见,“是你七岁生日那天丢的。”
七岁。
那时候我还在玩泥巴,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协管员。
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如果这张工牌是我七岁丢的,那就意味着,早在十五年前,“张伟”这个幽灵身份就已经在这个院子里存在了。
甚至比许明远还要早。
“轰——”
巷子口的引擎声突然变成了刺耳的咆哮。
两道强光像利剑一样刺破雨幕,直直地打在厨房的磨砂玻璃上。
那辆金杯车不再试探,它像头失控的野兽,正要把这栋老屋连皮带骨地吞下去。
他们急了。
因为刚才那一瞬间的数据上传。
顾昭亭猛地转身,一脚踹向柴房那个早已腐朽的后窗框。
“哗啦!”
整扇窗户连带着半面土墙轰然倒塌,巨大的动静瞬间吸引了车灯的注意。
两束光柱立刻偏转,死死咬住了那个烟尘弥漫的缺口。
他在给我争取时间。
我没有犹豫,一把抓起桌上那袋已经受潮过期的面粉,对着泔水桶上方的空气狠狠一扬。
白色的粉尘瞬间炸开,混合着湿气,形成了一道短暂却厚实的视线屏障。
趁着这几秒钟的混乱,我把那张拓下来的防汛钢印拓片,死死塞进了泔水桶底部的缝隙里。
手感不对。
当我把手伸进去的时候,指尖触碰到的不是坚硬的桶底,而是一层软塌塌的纸张触感。
我用力一拍桶壁。
“咚。”
声音沉闷而空洞。
这只用了十几年的铁皮桶,底部竟然焊着双层铁板。
在那个隐秘的夹层里,塞得满满当当的,全是早已发黄变脆的单据。
我抠出其中一张,借着那一点微弱的余光扫了一眼。
【2007年防汛沙袋定点采购回执单——接收方:静夜思老宅】。
全是沙袋。
成百上千吨的防汛沙袋。
一个小小的民宅,为什么要囤积能填平整个池塘的沙袋?
除非,这些沙袋从来都不是用来防汛的,而是用来填埋某些不能见光的东西。
咔哒。
就在我抽出单据的同时,像是触动了某种机关,桶底暗格弹开了一角,一枚铜钱大小的牌子滑落出来,正好落在我的脚背上。
铜牌冰冷刺骨。
上面刻着一行古拙的繁体字:【静夜思防汛督导组】。
而落款日期——2013年8月16日。
又是这一天。
姥爷昏迷的那一天。
原来所谓的“防汛”,防的从来都不是天上的雨,而是地底下那些想要爬出来的冤魂。
“吱——”
尖锐的刹车声就在门外响起,近得像是贴着我的耳膜划过。
车灯穿透门缝,在那扇半掩着的第三扇门上,投射出一道惨白的光带。
那道光带里,灰尘在疯狂舞动。
雨声渐歇,世界突然安静得有些诡异。
我感觉到脚下的地砖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就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顺着那些复杂的地下管网,一点一点地游到了我的正下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