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社区防汛物资台账》的封皮像是一块被风干的死皮,翻动时发出脆响。
我不动声色地翻到2007年那一页,指尖滑过那一行行褪色的蓝黑墨水字迹。
采购清单的末尾,经手人那一栏里,“周守仁”三个字被水渍晕染成了一团模糊的墨斑。
乍看之下,这不过是一次保管不当造成的污损。
我把台账举起来,侧对着窗外那点惨淡的夕阳,眯起眼调整角度。
纸张表面的纤维虽然被泡烂了,但纸背透出的压痕还在。
那个“仁”字的最后一笔,笔锋极其锐利,收尾时有一个并不明显的、向右下角顿挫的深坑。
这种力透纸背的写法,不是用钢笔,而是用某种硬头工具——比如刻刀,或者是改锥尖端硬划出来的。
昨晚那张压在药罐底下的报损单上,签名的位置也有同样的压痕。
同一个人的手笔。
如果是姥爷自己签的,他那样严谨的人,绝不会用这种类似毁坏纸张的方式;如果是别人伪造的,那这个人在签下名字的时候,心里带着一种近乎宣泄的恨意。
“咚。”
一声闷响打断了我的视线。
顾昭亭把半袋面粉重重地顿在桌子上,扬起一阵白烟。
“新的。”他言简意赅。
这袋面粉的包装袋很新,但封口处的红线有些不对劲。
正规面粉厂的封包机走的是单链线,拆的时候只要找对线头一拉到底。
但这袋面粉的袋口,红线在左侧死角处居然回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极不显眼的死结。
我没有去拿剪刀,而是伸出两根手指,指甲卡进那个死结里,用力一崩。
线断了。
随着袋口张开,并没有面粉涌出来,反而是那一团堵在袋口的棉絮里,滚出了一个小指粗细的黑色圆筒。
柯达胶卷筒。
这种老式胶卷筒密封性极好,以前常被用来藏一些怕潮的小物件。
我瞥了一眼顾昭亭,他已经转身去拿和面盆了,仿佛刚才这一幕根本不存在。
我迅速拧开筒盖。
里面没有胶卷,只有一张卷得很紧的相纸。
相纸边缘泛黄,带着一股陈旧的显影液味道。
我把它展平在手心里。
那是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的背景就是姥爷家这栋老宅的后院,镜头正对着那扇常年不开的“第三扇门”。
照片正中间站着一个小女孩,扎着那个年代流行的羊角辫,手里抱着一只掉了眼珠的布娃娃,眼神空洞地看着镜头。
那是我。
那是十二岁的我。
我的视线越过那个幼小的自己,死死盯着我身后的那片阴影。
在第三扇门的门缝里,夹着半片白色的衣角。
而在门边的老槐树阴影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他穿着白大褂,戴着金丝眼镜,嘴角挂着那种温文尔雅的笑,一只手正搭在十二岁的我的肩膀上。
许明远。
但我记得很清楚,十二岁那年暑假,许明远还没借住到这里,我也从来没和他拍过照。
我把照片翻过来。
【静夜思-初模体07号】。
落款日期:2013年8月16日。
轰的一声,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这个日期,是姥爷第一次突发脑梗昏迷的日子。
原来在那一天,在这个院子里,就已经有人把我当成了某种“素体”,并打上了编号。
“面粉过期了。”顾昭亭把那只空盆往我面前一推,“销毁。”
我瞬间回神,把胶卷筒和照片一把攥进手心,混进了那堆散乱的面粉里。
“我去社区焚化炉,按规定这种不合格食品得集中处理。”
我提起面粉袋就往外走,心跳得像是要撞碎胸骨。
“那是管控设备。”顾昭亭跟了上来,“必须双人操作。”
“我是档案员,我有权限,你……”
话没说完,顾昭亭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证件,夹在两指之间晃了晃。
【社区网格协管员(临时)-顾昭亭】。
证件照上的他板着一张脸,像是刚从刑场下来。
我的目光落在那串工号上:lwz-tep-88。
88号。
那是社区档案里的一具“僵尸”。
三个月前,我看过人事档案,88号临时工早在两年前就因工伤离职了,但那个岗位一直没销号,工资卡也还在正常发放。
原来那个一直领空饷的幽灵账户,是用在这个时候的。
外面的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彻底黑了下来,乌云压顶,空气闷得让人窒息。
社区焚化炉在后山脚下,平时用来烧医疗废弃物。
我把那袋混着照片的面粉扔进炉膛,顾昭亭刷卡点火。
橘红色的火苗瞬间吞噬了白色的纸袋。
就在这时,一道炸雷在头顶爆开,紧接着暴雨倾盆而下。
这雨来得太邪,夹着冰雹,乒乒乓乓地砸在焚化炉薄薄的铁皮烟囱上。
炉膛里的温度骤降,原本旺盛的火苗被倒灌进来的湿气压得一窒。
“卡住了。”顾昭亭盯着操作面板上闪烁的红灯。
我心中一动,抓起旁边捅炉渣的长铁钩,猛地拉开了炉门。
一股焦糊味扑面而来。
那袋面粉外层烧黑了,但里面的胶卷筒因为材质特殊,只是软化变形,并没有完全烧毁。
我眼疾手快,一钩子将那团黑乎乎的东西勾了出来,甩在满是积水的泥地上。
冰冷的雨水瞬间浇灭了残火。
那张原本卷在里面的照片此刻已经烧得只剩半截,但在雨水的冲刷下,相纸表面浮现出了一层奇异的淡蓝色纹路。
那是隐形水印。
只有在特定的高温炙烤后,再遇冷水激化,才会显影。
我顾不上烫,蹲下身凑近细看。
那是一张图。
确切地说,是一张平面结构图。
图纸的抬头写着【滨海新区第七艺术模型有限公司仓库】,而在图纸的左下角,原本应该是排水沟的位置,被人用红笔重重地圈了出来,旁边标注了五个只有业内人士才懂的代号:
【活体冷藏区 - 通道04 - 废弃管网】。
通道04。
刚才顾昭亭用水泥封死的那个地窖排水口,在社区管网图上的编号,正是04。
所谓的“模型仓库”,竟然直接连通着姥爷家的地窖。
那些常年在地下流动的脏水,究竟冲刷过多少不可告人的罪证?
“回屋。”
顾昭亭一把拽起我,那种力道大得不容反抗。
雨越下越大,把天地间的一切都浇得模糊不清。
当我们浑身湿透地冲进老屋堂屋时,顾昭亭突然停住了脚步。
他的身体像是一张瞬间拉满的弓,僵在原地。
我也停了下来,顺着他的视线看向厨房。
那里没开灯,只有外面的闪电偶尔划破黑暗。
借着那稍纵即逝的白光,我看到厨房原本干燥的水泥地上,多了一串湿漉漉的脚印。
那脚印从灶台边开始,歪歪扭扭地延伸,最后消失在通往后院“第三扇门”的过道口。
我下意识地在脑海里构建这串脚印的数据。
前掌着力重,后跟轻,说明走路的人重心前倾,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步幅大概76厘米。
顾昭亭受过严格的单兵队列训练,他的标准步幅雷打不动是75厘米,哪怕是在跑动中也会保持极高的韵律感。
这多出来的一厘米,意味着来人的腿比顾昭亭更长,或者,更急。
不是顾昭亭,也不是刚才来过的老李。
这个屋子里,进了第三个人。
“做饭。”
顾昭亭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他径直走进厨房,那双军靴精准地踩在那些湿脚印旁边,既没有破坏现场,又像是某种无声的挑衅。
他从案板下摸出一把厚背菜刀。
随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块破布条,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刃上的水渍。
那布条是一块黄色的工业帆布,边缘也是撕裂的。
随着他的擦拭动作,一股浓烈辛辣的味道在狭窄的厨房里弥漫开来。
那是生姜味。
和刚才那个被他藏在柴火堆里的黑色快递包裹上,那种令人作呕的干姜味,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手里那把被擦得雪亮的菜刀,默默地从墙上取下了围裙,系在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