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袋面粉被挪开后，露出的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陈年污垢，而是一道极其细微的、被刻意抹平的缝隙。
那缝隙直通后面的柴房，一股极淡的味道顺着气流钻进鼻腔。
那是干姜的辛辣味，但在这股暖意底下，裹着一丝令人脊背发凉的冷味。
像是医院太平间里常年散不去的福尔马林，又像是新拆封的橡胶雨衣。
这味道我太熟了。
昨晚在那张报损单的背面，在那个用来压药罐的旧信封上，我都闻到过。
我下意识往柴房的格栅窗瞥了一眼。
顾昭亭扣在柴火堆里的那只黑色快递盒，封口胶带的一角正翘着。
在那层特殊的哑光胶带粘合处，粘着一点极其微小的、半透明的碎屑。
是虾皮。
今早馄饨馅里用的那种特级海米，只有在剁碎了拌进肉里时才会飞溅出来。
顾昭亭碰过那个包裹，就在他剁馅之前，或者之后。
“面粉受潮了，得筛。”
身后突然传来顾昭亭的声音，没带什么情绪，却吓得我手一抖。
这正好给了我机会。
我顺势手肘一拐，“哗啦”一声，半袋面粉倾覆在案板上，白色的粉尘瞬间腾起，呛得我连咳了好几声。
“碍手碍脚。”顾昭亭皱了皱眉，走过来收拾残局。
就在他伸手去拿抹布的瞬间，我的手指极快地探过那道缝隙，指甲抠住快递盒破损的一角，狠狠撕下了一块内衬纸。
纸片很硬，被我迅速揉成一团，混进了案板上那一堆被“污染”的面粉里。
顾昭亭并没有拆穿我，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那双满是老茧的大手在面粉堆里翻飞，加水，揉面，动作行云流水。
那团裹着纸片的湿面团，就这样在他手里被揉得严丝合缝。
他没有把这团脏了的面扔掉，而是揪成了剂子。
一个，两个……一共十七个。
每个剂子只有拇指大小，他在收口的时候，往每一个面团里都塞进了一粒虾皮。
“这是做什么？”我问。
“诱饵。”
他把那十七个面团扔进蒸笼，十分钟后，热气腾腾地端了出来。
我拿起其中一个，也就是我刚才揉进纸片的那一个，假装烫手，掰开。
面团中心，那张被水蒸气浸润的内衬纸已经变软，但上面的激光打印字迹却因为受热而显得格外清晰：
【模型社-静夜思终局结算】。
字迹下面，还有一个模糊的二维码残片。
我心里猛地一沉。
但我面上没露声色，转身打开了随身携带的社区办公终端。
“怎么？”顾昭亭看着我。
“作为社区网格员，发现不明来源的食品污染源，我有权启动食品安全溯源机制。”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操作，“这袋面粉和这个包裹上的虾皮碎屑属于交叉污染，必须查清物流链条。”
借口很烂，但程序合规。
我扫描了那张纸片上的二维码残片，系统自动抓取了残留的物流信息。
【发货方：滨海新区第七艺术模型有限公司仓库】
【关联信息：该人员档案显示为离职临时工，与本社区8月16日物资代领人信息重合。
又是张伟。这个名字就像个幽灵，贴在哪儿，哪儿就是个死局。
“这东西不能留。”我低声说。
顾昭亭没说话，他端起那一盆剩下的馄饨汤，那是煮这十七个面团剩下的水。
他走到厨房角落的地窖排水口前，把汤倒了进去。
水流声在空旷的管道里回荡。
我看着手表上的秒针。
一，二，三……直到第十七秒。
声音戛然而止。
不是水流完了，而是水流撞上了一堵墙。
如果是正常的排水管道，声音会逐渐变弱直至消失，而这种突兀的静止，说明管道在地下某处被物理截断了。
顾昭亭回过头，用抹布擦了擦手：“路堵死了。”
他在告诉我，这条曾经可能被那个组织用来进行地下交易或者“洗钱”的暗道，已经被他彻底封死。
与此同时，终端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检测报告出来了。
【样本分析报告：该纸张纤维中检出高浓度工业防霉剂，成分结构与2007年防汛专用沙袋涂层一致。
2007年。
那是姥爷负责西墙修缮的那一年，也是这栋老宅被埋下无数秘密的起点。
这张快递里的衬纸，竟然是用当年的防汛沙袋做的。
这不仅仅是一个包裹，这是一封来自过去的战书，更是一份迟到了十六年的“死亡通知单”。
我深吸一口气，手指悬在“上传证据”的按钮上。
只要点下去，这份报告就会直通市局的预警平台。
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屏幕的瞬间，一只冰凉的大手突然按住了我的手腕。
顾昭亭的力道很大，捏得我生疼。
“别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像刀子一样甩向厨房那扇布满灰尘的窗户。
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巷子口，那一小片被夕阳拉长的阴影里，不知什么时候停了一辆没有挂牌的金杯面包车。
车窗贴着深黑色的防窥膜，但在那漆黑的玻璃后面，隐约透出一道微弱的、有节奏闪烁的蓝光。
那是红外热成像仪工作时的特有光晕。
那道蓝光像一只幽灵的眼睛，正一点一点地扫过老屋的外墙，最后死死地定格在厨房窗台下，那个用来存放米面的老式锁柜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