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低沉的震动声在巷口盘旋了足足两分钟，才终于随着一声挂挡的闷响，慢慢向远处滑去。
车走了，但那种被窥视的压迫感还粘在皮肤上。
我收回视线，手里的抹布浸了冷水，拧得半干，开始擦拭那辆刚刚立了大功的轮椅。
铝合金的支架上沾着些早晨的露水，还有昨晚那个“张伟”因为紧张而留下的手汗印。
擦到右侧扶手时，抹布被什么东西挂了一下，脱出一根细线。
是扶手前端那个用来调节高度的黑色旋钮。
这把轮椅是德国进口的二手货，机械结构咬合得极紧，平时调节都需要用扳手。
但此刻，那个旋钮和支架之间，竟然有一道发丝粗细的缝隙。
我心脏猛跳了一下，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堂屋。
姥爷还在睡，顾昭亭在院子里劈柴，“笃、笃”的节奏很稳。
我背过身，挡住门口的视线，手指捏住那个旋钮，轻轻向反方向一拧。
没有阻力。
旋钮被人提前拧松过。
随着螺纹松脱，一截两寸长的小指粗细的黄铜管顺着空心的扶手管壁滑了出来，“当”的一声轻响，落在我的掌心里。
这东西不像轮椅的原装配件。
铜管表面氧化得发黑，两头用蜡封着。
我抠掉封口的蜡，从里面倒出了一个微型的金属u盘。
u盘很旧，接口处甚至有些磨损，但在金属外壳的侧面，有一行极深的蚀刻小字：
【621-终审】。
字迹笔锋锐利，起笔重，收笔轻，像刀刻进骨头里。
这字体我太熟悉了。
就在刚才那个还没拆封的黑色快递盒上，收件人信息的字体和这如出一辙。
只不过快递单上的字迹略显圆润，那是为了掩饰；而这枚u盘上的刻痕，才是姥爷年轻时批阅公文最真实的习惯。
我攥紧那个u盘，感觉手心里全是汗。
“设备检修，网络波动。”
我给顾昭亭扔下一句借口，钻进了档案室，反锁了门。
社区配发的读卡器自带加密芯片，我把那个u盘插了进去。
屏幕闪烁了两下，没有弹出文件夹，而是直接跳出了一个灰色的dos界面：
【请输入六位动态验证码】。
光标在在那黑底白字的框里一跳一跳。
没有提示问题，没有备选答案。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今早姥爷吃馄饨的画面。
他没有直接吃，而是对着勺子吹气。
呼、呼、呼。三下短促的轻吹。
然后是用勺子在碗壁上轻轻磕碰，搅动热汤。两下悠长的回响。
最后，他停顿了一秒，喉结滚动，咽了一口唾沫。
三短，两长，一停。
这是摩斯密码的变种？还是某种特务接头的频率？
不，大道至简。
我在键盘的小键盘区，凭借着刚才回忆里那个声音的节奏，敲下了那串数字。
3（三下吹气），2（两下搅动），1（一下停顿）。
剩下的三位，我想到了那个反复出现的日期——8月17日。
那是石膏账单的日子，是顾昭亭退役的日子，也是一切罪证闭环的日子。
0，1，7。
【】。
回车键按下的瞬间，那个灰色的界面像融化的冰一样消退了。
【身份核验通过。
我点开属性栏。
创建时间：2023年8月16日，23:45:12。
那是姥爷突发脑溢血“昏迷”的前一天深夜。
他早就知道自己会倒下，甚至可以说，那场看似意外的昏迷，也是他整个计划中的一环。
他在清醒的最后一刻，把这把最关键的“钥匙”，锁进了这根黄铜管里。
我打开了文件夹。
里面只有一份扫描件，那是2007年西墙修缮工程的原始验收报告附件。
乍看之下平平无奇，但在报告的右下角，“周守仁”那个带着倒钩的签名旁边，原本应该贴着防伪激光标签的位置，被人撕掉了。
撕痕很新。
透过高分辨率的扫描图，能清晰地看到撕掉标签后，纸面上留下的那一串因为长期受压而形成的微小凹痕：
【zsr-0817】。
这串凹痕不是印刷上去的，是有人在贴标签之前，用极细的针尖先在纸上刺出来的暗记。
这份文件，就是那个u盘的物理本体。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我推着姥爷来到西墙根底下晒太阳。
顾昭亭还在处理那堆干姜，他似乎永远有干不完的活。
姥爷一直垂着头，像是睡着了。
突然，他手里那根从未离身的拐杖轻轻动了一下。
杖尖点在轮椅的金属支架上。
叮。叮。
清脆，短促，极有规律。
一共七下。
这个频率让我瞬间想到了昨天顾昭亭在厨房和面时的动作。
他在揉那个面团的时候，每搓七下就会停下来醒面。
七次敲击，七次揉面。
这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暗号，意味着“时机成熟”。
我蹲下身，假装去系有些松散的鞋带，视线却借机扫过姥爷搭在膝盖上的左手。
他那只枯瘦如柴的手背上青筋暴起，而在无名指的第二指节处，有一道极细的新鲜擦痕，皮肉翻卷，渗着一点血丝。
那个伤口的形状是弧形的，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状压痕。
那是黄铜管盖子上防滑纹路的形状。
只有在这个位置，只有用这种别扭的姿势去拧那个藏在扶手底下的旋钮，手指才会刚好卡在这个角度被划伤。
真的是他亲手放进去的。
就在这双浑浊老眼的注视下，在这座看似不设防的破院子里，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完成了一次最高级别的情报传递。
我站起身，深吸了一口气，掏出手机，登录了社区的后台。
将u盘里的那个加密数据包，通过“历史遗留问题补充材料”的端口，直接上传到了镇财政的复核系统。
进度条走得很快。
几乎是同一时间，屏幕上跳出了一个绿色的弹窗：
【系统判定：2007年西墙修缮项目超支项（石膏采购）实为预存资金。
经审计，原始拨款资金流向清晰，并未发生实质性挪用。
项目结余22万元，现已触发全额返还流程。
这一招，叫做釜底抽薪。
那些人一直以为姥爷是用公款买了做尸体模型的石膏，以此作为把柄要挟他，甚至不惜在他昏迷后继续逼迫。
但这份“终审”文件证明，那笔钱姥爷根本没动，而是用一种极高的财务技巧，做成了“预存待结”的状态，一直在这个系统的死角里沉睡了十六年。
既然没有挪用，就没有贪污。
既然没有贪污，他们手里那张所谓的“把柄”，瞬间就成了一张废纸。
姥爷一直紧闭的眼睛突然睁开了一条缝。
他的目光越过我的肩膀，没有看那面墙，也没有看那堆干姜，而是直直地投向了柴房那扇紧闭的木门。
喉咙深处，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是破风箱漏气般的“嗯”声。
他在确认那个东西。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柴房门口，那堆劈好的木柴后面，隐约露出一角黑色的纸盒。
那是刚才快递员送来的包裹。
顾昭亭并没有把它拿进屋，而是把它扣在了那堆杂乱的柴火堆里。
夕阳的余晖照在包裹的外层胶带上，那种特制的工业胶带在光线下反射出一种诡异的哑光。
上面太干净了。
干净得连快递员刚才拿捏时的指纹都没有留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