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没有人去追问那道车辙的终点。
警笛声远去后,院子里的空气像是被抽干了一样,安静得发指。
我转身折回了厨房。
刚才李振邦踩过的地方还留着半个浑浊的脚印,但我的注意力不在那儿。
我走到灶台前,拿起那把用来通火的铁钳,伸进了黑洞洞的灶膛。
钳头触到的触感不对。
昨晚为了封死那盘u盘的数据,顾昭亭当着我的面把那根实心的铁栓插进了灶口,那是防止回火的死扣。
可现在,铁栓虽然还在,却被人卸掉了受力点的销子,轻轻一拨就滑到了旁边。
他动过这里。
铁钳拨开上层浮着的白色草木灰,底下的冷灰很沉,带着股受潮的焦糊味。
在最底层的角落里,压着一片还没烧透的纸片。
纸片边缘已经焦黑卷曲,只剩下巴掌大的一块,上面印着半截红色的表格线和那行宋体小字:【2023年秋季防汛物资预领凭证】。
单据编号的末尾是“03”。
03号。
我脑子里的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社区物资库的编号规则我很清楚,冷链存根是01,刚才我在电脑里看到的食材报损单是02,这张被埋在灶灰里的凭证,是03。
这三张单子构成了一个完整的物资流转闭环。
我迅速将那半张沾满灰烬的纸片夹进袖口的折边里,顺手抓起那块抹布,装作清理灶台的样子,实则快步回到了档案室。
锁门,开灯,把纸片平铺在扫描仪的玻璃板上。
系统显示,这张凭证是三天前由社区防汛办开出的。
那个时间点,我还没来上班,按理说应该还在公示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签收。
但在“签收人”那一栏里,虽然是一片空白,可当我打开那盏紫外线灯照上去时,那看似干净的纸面上,立刻泛起了一层惨淡的幽蓝色荧光。
那是一行被特殊药水处理过的隐形字迹:【代领登记:张伟】。
那笔触的走向,那个末尾带有倒钩的“伟”字,和之前我在许明远那张伪造病历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这种荧光反应不是普通的墨水,是医用显影剂,通常只在外科手术室或者……某些特殊的实验室里才会用到。
许明远用“张伟”的身份领走了这批物资。
我立刻切入后台日志,调取了当天的系统操作记录。
这张凭证的生成时间是8月16日,23:59分。
那是系统进行例行维护的时间,防火墙会短暂降级,开放一个“临时授权通道”供管理员应急。
而日志显示,开启这个通道的授权密钥,是“周守仁”的生物虹膜信息。
8月16日深夜,姥爷正躺在医院的icu里深度昏迷,身上插满了管子。
一个昏迷不醒的老人,怎么可能半夜爬起来,跑到社区系统里去刷虹膜?
除非,有人复制了他的眼睛。
或者说,在这个世界上,还有另一个“周守仁”的存在。
我感觉一股寒气顺着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关掉电脑,我把那张纸片重新塞回袖口,推门而出。
太阳已经偏西了,金红色的光铺满了整个院子。
顾昭亭正蹲在院子中央,手里端着几个巨大的竹匾。他在晒干姜。
那些切成薄片的生姜被他码得整整齐齐,竹匾并不是随意摆放的,而是摆成了一个奇怪的半弧形。
从堂屋的角度看过去,这一排竹匾恰好严丝合缝地挡住了那面刚砌好的西墙,在地面上投下一片巨大的阴影区。
他在用这种方式切断视线。
“喝水吗?”我端着搪瓷缸子走过去,声音有些发干。
顾昭亭没抬头,依旧专注于手里的活计。
他弯腰的时候,那个有些陈旧的皮带扣微微松动了一下,露出了一抹暗淡的黄铜色泽。
那是嵌在皮带内侧的一枚铜钱。
只有一半。
断口处磨得锃亮,那是长期摩挲留下的包浆。
我记得姥爷的枕头底下也压着半枚铜钱,也是这样的断口。
借着递水的动作,我瞥见了那半枚铜钱背面的刻字。
字极小,像是用针尖一点点剔出来的:【gzt-2016817】。
2016年8月17日。
七年前的今天。
那一年的8月17日,正是姥爷那笔“特种石膏”账目被做平的日子,也是顾昭亭退役回来的那个夏天。
原来他们之间的盟约,早在那个时候就已经定下了。
顾昭亭直起腰,接过我手里的水缸,目光淡淡地扫过我的袖口。
那里还夹着那张没烧完的凭证。
我没说话,转身走进厨房,趁着他喝水的空档,把那半张纸片重新塞回了灶膛底层的冷灰里,甚至小心翼翼地把上面的浮灰恢复成了原本的纹路。
当我再走出来时,顾昭亭已经放下了水缸。
他从柴火垛里抽出了最后一块劈好的木柴,那木柴长三十四厘米,断面平整得如同刀切豆腐。
他把木柴塞进了灶膛,正好压住了那张纸片的位置。
“柴票烧了,新账才立得稳。”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
柴票。
那是旧时候穷苦人家去义庄领棺材板的凭证。
他是在告诉我,只有把这最后一张证明“物资去向”的单据烧成灰,让这笔账彻底变成死无对证的烂账,那个用“张伟”名字构筑的假象才能变成这一局里的实锤。
我还没来得及细品这句话里的深意,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刺耳的刹车声。
紧接着是粗暴的拍门声。
“快递!”
那声音透着股不耐烦。
我隔着门缝接过了那个包裹。
是个四四方方的黑色纸盒,分量很轻。
快递单上,寄件人那一栏是空白的,没有姓名,没有地址,甚至连电话号码都是一串乱码。
但在收件人那一栏,赫然写着一行令我窒息的字:
这个地址,从未在任何公开地图上存在过。
快递员发动车子走了,尾气喷在我的裤腿上。
我捧着那个黑色的盒子,感觉像捧着一颗定时炸弹。
顾昭亭依旧在不紧不慢地翻动着那些姜片,仿佛这世上除了晒姜再无大事。
天彻底黑下来了。
我把盒子锁进档案柜,没敢拆。
今晚的月亮很亮,照得院子里的那几道轮椅印清晰可辨。
既然顾昭亭已经暗示“账已清”,那么剩下的危机,就不在账本里,而在那个唯一无法被账本覆盖的“物件”上。
我看向堂屋角落。
姥爷已经被顾昭亭抱上了床,那辆空荡荡的轮椅孤零零地停在阴影里。
我走过去,本来是想把它推到更隐蔽的地方。
手掌刚握住右边的扶手,掌心就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那是一个极其微小的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