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口的引擎声没有熄灭,那种低沉的怠速震动顺着地砖传导进来,像心跳过速的早搏。
我一把扣住轮椅扶手,将姥爷连人带车推进了厨房最里面的阴影里。
那里堆着半人高的蜂窝煤,足够遮挡视线。
顺手掀开那口一直没动静的大铁锅,热气还是没上来,汤面平静得像死水。
倒是窗玻璃上凝结了一层白蒙蒙的水雾,外面的一切被折射成扭曲的色块。
顾昭亭已经不在案板前了。
他贴在门后的阴影里,像一只收敛了爪牙的猎豹。
我眼角的余光扫过他的右手,那枚满是油泥的橡皮章正死死卡在他的虎口处,拇指指腹刚好压住了“2007”那串数字。
他在赌。
如果是硬闯,这就是一枚废章;如果是来盘道,这就是那张能把死账做活的保命符。
“笃、笃、笃。”
院门被敲响了。
节奏很稳,两短一长。防汛办查水位的标准暗号
我拽了拽衣角,深吸一口气,拖着步子走到门边,没有开门,而是贴上了猫眼。
鱼眼镜头把外面的人拉得有点变形。
是个穿着蓝灰色工装裤的男人,手里提着个类似测距仪的黑盒子,胸口挂着“住建局安全巡检”的牌子。
看起来很正规,但我却盯住了他的袖口。
那里有一抹不自然的灰白。
不是墙灰,墙灰颗粒粗。
那是打磨石膏模型时特有的细粉,这种粉末一旦沾上纤维,拍都拍不掉。
昨晚那张u盘废了,他们没拿到电子数据,只能派个“技术员”来现场验货。
“谁啊?”我隔着门喊了一嗓子,声音里故意带点没睡醒的慵懒。
“住建局复核历史危房改造项目的,”门外的人声音很沉,“查一下西墙修缮的合规性,这是例行公事。”
“等会儿,我拿钥匙。”
我转身钻进档案室,手指在键盘上飞快敲击。
输入工号:gc-9527(那是他胸牌上的编号)。
回车。
屏幕并没有显示住建局的人员信息,而是直接跳出了社区协查系统的红色警示框:
【警报:编号关联异常人员库。
姓名:李振邦。
关联案件:621账户洗钱路径设计案(嫌疑人)。
状态:外围监控中。
果然是那条漏网的鱼。
与此同时,我点开了另一个后台程序。
那是控制门口公示栏led屏的终端。
手指悬在“切换”键上。
三,二,一。
屏幕右上角的信号灯由绿变红。
门外那块原本还在滚动播放“防火防盗”的电子屏,此刻画面一闪,直接切入了“历史项目实时审计直播”模式。
摄像头的红点亮起,数据流开始向镇纪委的监察云端实时上传。
我若无其事地拿着一串钥匙回到院子,打开了大门。
“进来吧,证件给我看一眼。”
李振邦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痛快,愣了一下才递过工作证。
就在他迈进门槛的那一瞬间,那个一直沉默的影子动了。
顾昭亭端着一只大海碗从厨房走了出来。
“早饭。”他言简意赅,像个没眼力见的木头亲戚。
碗里的馄饨热气腾腾,汤面上漂着一层切得极细的姜丝,密密麻麻,像是一层浮萍,彻底遮住了碗底。
他递碗的手很稳,却在李振邦伸手去接那个并不存在的“善意”时,手腕极其诡异地抖了一下。
“哗啦。”
半勺滚烫的红油汤泼了出去。
李振邦下意识地后退一步,想避开那些油渍。
这一退,他的右脚后跟不偏不倚,正好踩在那道刚才姥爷轮椅碾出的车辙印上。
那是姥爷用轮椅画出的“刻度”。
鞋底的橡胶花纹深深陷进泥土里,也陷进了那个被埋在地下的微型采样器探头范围。
厨房灶台下的一个小黑盒子上,那个绿豆大小的指示灯闪烁了两下。
【样本采集完成。
证据链闭环了。
他鞋底沾着的,是和那面藏尸墙里一模一样的材料。
“怎么做事的!”我故作恼怒地瞪了顾昭亭一眼,实际上心脏已经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李振邦还在低头擦鞋,嘴里骂骂咧咧。
警笛声就是在这个时候响起的。
不是从远处传来,而是就在隔壁巷子,甚至更近。
十分钟后,当两名穿着制服的民警和一名戴着纪委徽章的工作人员出现在院门口时,李振邦手里的那个“检测仪”甚至还没来得及开机。
“冒充公职人员,非法取证,跟我们走一趟吧。”
没有激烈的抓捕,只有冷冰冰的手铐声。
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只有那碗泼洒在地上的馄饨汤还在散发着诱人的香气。
我走到厨房角落,把姥爷推了出来。
阳光正好越过东墙,洒在院当中的石桌上。
姥爷颤巍巍地拿起勺子,从顾昭亭手里那只碗里舀起一个馄饨。
他没有急着吃,而是对着那团冒着热气的面皮吹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这动作太熟悉了。
我想起小时候每次发烧,姥爷给我喂药前也是这样,一定要吹三下,不多不少。
他咬开那个馄饨,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哼鸣。
那是一种满足的叹息,带着某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松弛。
我猛然想起,三个月前,当那个叫“张伟”的人第一次试图靠近档案室却被两条野狗吓退的那晚,姥爷在梦里也发出了同样的声音。
顾昭亭默默收走了那个空碗,转身走向厨房。
我跟了进去。
他打开了那个老式碗柜。
第三格抽屉没有上锁,原本卡在滑轨里的锈迹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清理干净了。
抽屉内壁上贴着一张泛黄的信纸。
那是张儿童画,画的是这个土灶台,线条稚嫩歪扭。
那是我七岁那年画的。
但此刻,在那张画的背面,多出了一行刚劲有力的新字,墨迹未干:
【火灭,人归,账清。
窗外的老梧桐树叶落尽了,正午的阳光没有任何遮挡,直直地照进这个昏暗了许久的厨房。
光柱打在碗柜那个没上锁的铜扣上,金属表面反射出一道刺眼的亮斑,原本笼罩在那里的阴影彻底消失了。
李振邦被带走了,那些藏在暗处的眼睛应该也会暂时撤退。
但我知道这还没完。
我转过身,看向案板角落那袋还没用完的面粉。
顾昭亭刚才和面的手并没有洗干净,在那袋面粉的外包装上留下了一个淡白色的指印。
指印的位置很奇怪,不像是随手一抓,倒像是特意在遮盖包装袋背面的什么东西。
我慢慢走过去,伸手挪开了那袋面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