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刺耳的磨刀声就像某种并不存在的倒计时,在我耳膜里震了一整夜。
天亮得很早,晨雾还挂在院里的老槐树梢上。
我端着洗脸盆推开门,姥爷已经不在廊下了。
院子西侧那面刚砌了一半的墙根底下,停着那辆轮椅。
姥爷背对着我,脑袋耷拉着,像是一尊守着废墟的雕塑。
地上一排用来充当临时防汛堤坝的空沙袋,被轮椅碾压出了一道诡异的弧线。
一共十二个编织袋,整整齐齐地铺在泥地上。
我走过去,目光落在那些车辙印上。
并不是随意的碾压。
每一道轮印压在沙袋正中心的位置,深浅不一,却有着某种令人心惊的规律。
我蹲下身,张开手掌比划了一下。
大拇指到中指的距离是二十厘米。
第一道车辙到第二道的间距,一柞半。
第二道到第三道,还是一柞半。
三十四厘米。
我猛地回头看向柴房门口那堆劈好的木柴。
顾昭亭劈柴有个强迫症般的习惯,每一根木柴的长度都控制在分毫不差的三十四厘米,那是为了适配老式灶膛的最佳进深。
而档案室里那些用来装死人资料的标准牛皮纸盒,深度也是三十四厘米。
这是这个院子里的“度量衡”。
姥爷瘫痪了三年,他的手怎么可能控制轮椅走出这样精密的刻度?
视线顺着车辙移到第八十八号沙袋上。
这是防汛编号里的吉利数,但此刻它看起来并不吉利。
袋口的封线松了。
粗糙的白色棉线本来是机器缝合的死结,但在袋口左侧三分之一的位置,有三个针脚被人为地挑开了。
线头断口整齐,没有毛边,是用极薄的刀片挑断的。
我把手指伸进那个豁口,指尖触到了一层滑腻的油纸夹层。
那里面夹着一张薄如蝉翼的单据。
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缘带着锯齿,是一张老式的三联收据。
那三个字是用钢笔写的,墨水已经渗进了纸纤维里,变成了一种陈旧的蓝黑色。
“周守仁”是姥爷的大名。
字迹方正,是他惯用的魏碑体。
但在写到那个“仁”字的时候,最后一笔竖画本该是顿笔收尾,这里却极其突兀地向左上方挑了一个尖锐的倒钩。
这不仅仅是一个笔误。
昨天那张伪造的病历签字,还有那张“张伟”的离职表,甚至那个贴在药罐底下的便利贴,所有的签名末尾,都有这个如同毒蝎尾刺般的倒钩。
这是一个人的肌肉记忆,刻在骨子里的运笔习惯。
是那个“张伟”一直在模仿姥爷签字,还是说,早在2007年,这个签名就已经不再属于姥爷了?
我将单据夹进袖口,若无其事地起身,推着姥爷回了屋。
趁着给他烧水的空档,我躲进档案室,把那张收据压在了便携式扫描仪下。
绿色的光条扫过发黄的纸面。
电脑屏幕上弹出了社区“历史项目异常申报端口”的界面。
我没有输入任何查询指令,仅仅是图片上传,后台那个庞大的数据库就开始了自动比对。
三秒钟后,红色的弹窗占据了半个屏幕。
“警告:关联2007年西墙修缮工程材料清单。经比对,该批次‘模型石膏’未用于墙体加固(墙体样本检测成分为普通水泥)。涉嫌挪用公款购置非工程物资。”
“由于该项目资金已通过‘超支项’强行平账,系统建议以‘实物抵偿’方式注销库存。”
实物抵偿。
这四个字在冷冰冰的屏幕上显得格外刺眼。
五十公斤的特种石膏,没有砌在墙里,那它们去哪了?
那些“模型”,那些需要用身体倒模才能制作出来的“艺术品”,用的就是这种高硬度的特种石膏。
原来早在十五年前,姥爷就已经用这笔修缮款,买下了这一批制作“棺材”的原料。
“水开了。”
顾昭亭的声音在窗外响起,没有任何情绪起伏。
我合上电脑,心脏狂跳着回到堂屋。
姥爷还坐在轮椅上,那个姿势从刚才起就没有变过。
我走过去,想把他推到向阳的窗下。
手刚搭上扶手,姥爷那只一直垂在大腿侧面的枯瘦手掌,突然毫无征兆地抬起,一把扣住了我的手腕。
那力道大得惊人,指节像一把生锈的老钳子,死死卡在我的脉搏上,根本不像是一个瘫痪在床三年的病人该有的力气。
我下意识地低头。
因为用力的缘故,他那几根修剪得并不整齐的指甲深深陷进了我的皮肉里。
而在那一圈惨白的指甲缝隙里,嵌着一圈灰白色的粉末。
不是灰尘。
那粉末的质地细腻而干涩,和昨晚我在第三格抽屉滑轨里摸到的那些残留物,一模一样。
昨晚那个被顾昭亭抓走的男人或许碰过抽屉,但那个真正拉开抽屉、把里面的东西拿走,并把石膏粉蹭在里面的人,是姥爷。
他一直都醒着。
从那个男人进屋,到顾昭亭抓人,甚至是我昨晚用干姜水毁掉u盘的全过程,他都听得一清二楚。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他也有一把钥匙,而且他守住了那个秘密。
姥爷的手慢慢松开了,重新垂落下去,恢复了那种死气沉沉的瘫痪状态,仿佛刚才那一下只是肌肉的痉挛。
我深吸一口气,转身去了后院。
那些空沙袋不能就这么放着。
我从地窖里翻出半袋备用的细沙,提着铲子回到西墙根。
日头升起来了,晒得人后背发烫。
我把那个被拆开过的88号沙袋重新填满,用手掂了掂分量,大概三十斤,和之前一样。
然后我掏出了那根专门用来缝补麻袋的粗针。
穿针,引线。
我学着姥姥当年的针法,在那个豁口上密密麻麻地缝了回去。
当最后一针落下的时候,我数了数。
十七针。
不多不少,刚好覆盖了那个被挑开的缺口,针脚的密度和之前机器缝合的痕迹完全重合。
我把十二个沙袋重新堆回地窖的入口处,拍了拍手上的沙土。
就在我准备锁上地窖铁门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轮椅转动的声音。
姥爷自己转动了轮子。
他没有回头,只是操控着轮椅原地转了九十度,直直地冲着院门的方向滑去。
但在经过排水沟那块生锈的盖板时,左边的轮子并没有避开,而是精准地压过了那块刻着“g03”编号的铁片边缘。
“咔。”
一声极其轻微的金属脆响。
那不是碾压的声音,倒像是某种老式弹子锁的锁芯归位时发出的咬合声。
轮椅停住了。
也就是在这同一秒,巷子口传来了一阵低沉的引擎轰鸣声。
那声音我听过。
是昨天那辆带走了“鸭舌帽”的黑色商务车,它去而复返了。
引擎声在巷口戛然而止,并没有熄火,只是挂了空挡,在原地发出那种令人心慌的怠速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