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传来擀面杖敲击案板的声音,一下,一下,沉闷得像是在敲打谁的骨头。
天刚蒙蒙亮,空气里透着股潮湿的面粉味。
顾昭亭起得早,他在包馄饨。
我拿着抹布走进厨房,装作去擦拭那张本来就不脏的八仙桌。
他的动作没停,手里的擀面杖推拉得飞快,圆溜溜的面皮在他掌心飞旋。
但在处理最后那团面剂子时,他的节奏变了。
不是旋转,是折叠。
他多擀了两张面皮,并没有往里填馅,而是将两张皮上下交叠,边缘沾了点水,用力压死,叠成了一个四四方方的小信封模样,随手压在了案板角落那堆干面粉底下。
做完这一切,他端起那一簸箕刚包好的馄饨转身去了灶台,连个眼神都没给我。
“水开了,帮我拿点醋。”他说。
借着他背身下锅的空档,我手中的抹布“无意”间扫过了案板角落。
指尖隔着湿布,触到了那团面粉下的异样。
那两张面皮中间,夹着一个硬块。
我迅速将那个面皮包揣进兜里,顺势把那一堆散落的面粉擦进了垃圾桶。
回到档案室,我锁上门,小心翼翼地撕开那层已经半干的面皮。
里面并没有什么微缩胶卷,而是一枚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橡皮章。
章面很脏,纹路里塞满了干涸的印泥渣。
我找来印油,在一张废纸上按了下去。
椭圆形的红印清晰地显现出来:【静夜思修缮专款审核(2007)】。
这是一枚财务专用章,而且是专门针对“静夜思”这个老项目的。
我的大脑迅速翻阅着记忆里的社区印章管理台账。
第42页,第三行。
这枚章早在2008年就已经登记“磨损报废”,备注是“销毁”。
一个本该在十五年前就被切碎销毁的章,为什么会在顾昭亭手里?
我打开扫描仪,把这枚章的印记扫进电脑,然后调取了社区近十年的所有财务报销单据,启动了图像比对。
屏幕上的进度条疯狂闪烁。
十分钟后,系统停在了一张2016年的《生鲜损耗报备单》上。
那是一张不起眼的单子,申请原因是“冷库跳闸导致基围虾变质”,报损金额不大,只有三百块。
但在单据的右下角,有一个极为模糊的红印,如果不放大看,会以为是审核人按手印时不小心蹭到的印泥。
但经过锐化处理后,那边缘的缺口和磨损痕迹,与我手里这枚章完全重合。
我盯着那张单子上的经办人签名:“刘得水”。
字迹潦草,像是帕金森患者写的。
但我把图片旋转了180度,那个“水”字的最后那一点,并不是顿笔,而是一个极其隐蔽的、向左的挑勾。
那是顾昭亭握笔时的习惯,因为他右手食指受过伤,发力角度和常人不同。
他在2016年就用这枚“死章”在这个系统里打过卡。
他在标记这条流水。
顺着这张报损单,我查到了当天的冷链配送记录。
2016年7月14日,配送员:张伟。
又是张伟。
我从档案柜最底层翻出了那个“张伟”当年的入职体检表和离职审批表。
之前我只觉得这名字普通,现在看来,这就是一张画皮。
我关掉大灯,打开了那盏用来检测假币的紫外线灯。
紫色的光束扫过那张泛黄的离职表。
纸张上干干净净,唯独在“张伟”那个签名的位置,泛起了一层诡异的亮蓝色荧光。
那是增白剂的残留。
普通的中性笔墨水里不会有这东西,除非书写者刚刚接触过某种高浓度的医用漂白物质,或者是……他在签字前,刚用含有荧光剂的湿巾反复擦拭过手指。
许明远有洁癖。
他在那个伪造的姥爷病历上签字前,我曾亲眼见过他用湿巾擦手,擦了整整三遍。
逻辑闭环了。
2016年,化名“张伟”的许明远借着送虾的机会,混进社区冷库,也许是为了运输某种怕热的“模型”。
而当时负责接收的顾昭亭发现了端倪,但他没有声张,而是用那枚本该销毁的旧章,在单据上盖了个戳,给这次异常交易打上了记号。
这枚章,就是那把钥匙。
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整个社区大院静得只剩下蝉鸣。
我拿着那枚橡皮章,溜到了后院堆放防汛物资的棚子。
那些装满“问题沙子”的编织袋还堆在那里。
我摸出之前那个被系统报警的89号沙袋,小心翼翼地拆开封口的标签牌。
标签是双层的,中间有夹层。
我把那枚橡皮章塞了进去,然后重新缝好,接着掏出手机,登录了社区的“历史物资复核系统”。
这一次,我没有输入资金数额,而是扫描了那个标签上的条形码,并手动勾选了“原章补录”选项。
屏幕黑了一下,紧接着弹出一个对话框:
“检测到2007年工程超支项关联凭证。若使用原审批章(编号jy-2007-04)进行补录,当前挂账的22万元赤字可转为‘合法结余’。是否执行?”
我感觉后背窜起一股凉意。
原来如此。
那个组织拼命想找这枚章,不是为了销毁证据,而是为了洗白。
当年姥爷用沙袋填墙,留下了22万的财务窟窿。
只要盖上这枚2007年的旧章,这笔钱就能名正言顺地变成“工程结余”,那面藏尸墙也就变成了合法的“加固工程”。
他们要的,是一个合法的壳。
“吃馄饨。”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吓得我手机差点滑落。
顾昭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棚子门口,手里端着一只大海碗。
热气腾腾,汤面上漂着厚厚的一层红油,还有切得极细的姜丝。
那股辛辣的味道直冲鼻腔。
我接过碗,手有些抖。
他没说话,只是盯着我看,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刚刚通过了某种测试的新兵。
我低下头,舀起一个馄饨送进嘴里。
皮薄馅大,肉很紧实。
“嘎嘣。”
牙齿咬到了什么硬物,不是骨头。
我把嘴里的东西吐在手心里。
那是半张被油脂浸透的纸条,裹在肉馅的最深处。
如果不咬开,根本发现不了。
纸条很窄,上面只有六个字,字迹是用炭笔写的,在这个充满了姜味和肉味的馄饨馅里,显得格格不入。
【章真,账假,人活。
我猛地抬头看他。
顾昭亭已经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夕阳下被拉得很长。
院子外的老梧桐树叶被风吹得沙沙作响,树影晃动着,一点点移到了大门口的公示栏上。
那张我昨天贴上去的《关于历史遗留账户(尾号621)资金解冻测试的通知》,在树影的遮挡下,忽明忽暗。
一片巨大的梧桐叶影正好盖住了最后的“测试”两个字。
《关于历史遗留账户(尾号621)资金解冻……》
解冻。
不是测试,是真的解冻。
顾昭亭的意思很明白:章是真的,可以用来过关;但账是假的,那个22万的窟窿根本填不上;而想要破局,必须让那个“死”去的人,活过来。
只有死人活了,死账才能变活。
我端着碗,看着那碗里起起伏伏的馄饨,就像一个个在苦海里挣扎的人头。
夜色降临得很快。
吃完饭,我照例去收姥爷的轮椅。
然而,檐下空空荡荡。
原本停在那里的轮椅不见了。
地上的车辙印很深,歪歪扭扭地压过青苔,一路向西延伸。
那是通往那面新砌好的青砖墙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