肉夹馍最后没买成,那家摊子收得早。
胃里的抽痛最后是被一碗速冻馄饨压下去的。
隔天清晨,雾气大得像是要把这栋老宅子吞进去。
我站在灶台前,盯着锅里翻滚的开水发愣。
随着水泡咕嘟一声破裂,一张蜷曲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片,混着葱花和紫菜,慢慢地浮上了水面。
那不是包装袋的碎屑。
纸片边缘带着一圈极细的焦褐纹,宽约05毫米,这种热切工艺只出现在“tz”那批特供冷链虾皮的原始存根联复印件上。
我用筷子尖轻轻拨弄了一下,那纸片在滚水中舒展开,背面显出一行极淡的字迹。
那是用浓米汤写的,平时看不见,遇热、遇水才会显形。
“查621-09”。
字迹已经被汤水晕开,有些模糊,但那个“9”字收尾处极其克制的一顿,像钩子一样勾住了我的视线。
这是顾昭亭写字特有的习惯,他在木头上刻字时,最后一刀总会这样回锋。
脚步声在院子里响起,军靴踩在青砖上,沉闷,有节奏。
我手一抖,“哎呀”叫了一声。
瓷碗脱手,重重砸在脚边。
滚烫的汤水四溅,那张纸片混着破碎的馄饨皮和汤汁,泼了一地。
“怎么了?”顾昭亭的声音在门口响起,没带什么情绪。
“烫……烫着了。”我蹲下身,手忙脚乱地去捡碎瓷片,借着身体的遮挡,手指迅速在那滩狼藉中一抹。
那张湿透的纸片被我捏在掌心,顺势塞进了门边那个用来挡风的防汛沙袋的夹层里。
那是编织袋最隐蔽的折角,除非拆开线头,否则没人会注意里面多了一层烂纸浆。
“笨手笨脚。”他扔下一句,转身去了井边洗漱。
我松了口气,把地拖得干干净净,连砖缝里的葱花都抠了出来。
上午十点,社区服务大厅。
“主任,这批冷链不行啊。”我把一份打印出来的《食品安全异常报告》拍在桌上,一脸晦气,“昨晚那是虾皮包装破损,今早我煮个早饭,发现连存根联都掉进食材里了。这要是让老人孩子吃进肚子里,咱社区得担责任。”
社区主任正捧着保温杯吹茶叶沫子,闻言皱了皱眉:“又是那家配送公司?现在的服务质量真是……”
“我申请把这一整箱‘tz’作废,重新走验收流程。”我趁热打铁,“为了留证,我还得调一下他们这趟车的全程物流监控,免得他们扯皮。”
“行行行,你去弄,别出乱子就行。”主任挥挥手,不想管这种琐事。
我坐回工位,熟练地切入物流后台。
屏幕上的画面飞速快进。
那辆冷链车的轨迹很枯燥,直到进度条走到凌晨3点42分。
车停了。
不是在配送站,而是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仓库门口。
我把画面放大,暂停。
仓库大门上方有一块锈迹斑斑的门牌,被垂下来的爬山虎遮住了一半,只露出三个数字:621。
车辆停留了整整17分钟。
这就是那个“09”号节点。也是组织洗钱资金这一级的中转终端。
午后的阳光毒辣,把院子里的水泥地晒得泛白。
顾昭亭坐在槐树下,面前摆着一盆盐水。
他手里拿着那把刚煮完馄饨的竹筷,一根根地浸进去,再拿出来晾晒。
“消毒。”见我看他,他难得解释了两个字。
“我来吧。”我走过去,假装帮忙翻动那些已经晒得半干的筷子。
竹木纤维吸饱了盐水,微微有些膨胀。
在阳光的直射下,那串原本刻痕清晰的数字间隙里,渗出了一丝极淡的蓝痕。
如果不是我有意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种蓝,和昨晚我在紫外线验钞灯下看到的金属屑反光一模一样。
这根本不是为了美观上的色,而是一种老式的化学隐形墨水,干了之后无色,只有在特定浓度的盐水浸泡后才会显色。
2023的下面,隐隐透出另一层底色——2007。
那是621账户第一笔大额资金入账的时间,也是姥爷在那本《修缮备忘录》上按下手印的年份。
他早就把线索摆在明面上了,摆在我的一日三餐里。
回到档案室,我锁上门。
扫描仪的绿光扫过那张皱巴巴的存根联复印件。
我打开那个名为《2007年老城区修缮款使用明细》的加密文档,将这张扫描件作为“补充附件”拖了进去。
手指悬停在“执行交叉索引”的按钮上。
这是社区档案系统最基础的一个功能,用于核对历史账目。
一旦开启,系统会自动抓取附件中的关键字符(冷链单号、金额、日期),并与主文档进行逻辑匹配。
“tz差额20克,对应资金200元。”
这一条微不足道的数据,被强行嵌入了2007年的那笔巨额修缮款账目中。
回车键敲下。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逻辑冲突检测:当前冲抵金额与2007年超支部分形成闭环。触发自动平账机制。”
财政端的后台,此刻应该已经收到了提示。
那笔原本正准备流向境外的黑钱,被系统判定为“历史遗留债务的偿还款”,强制冻结并启动了原路退回程序。
我不动声色地关掉显示器,心脏却跳得像要撞断肋骨。
傍晚,蝉鸣声嘶力竭。
顾昭亭端着两碗馄饨从厨房出来,放在那张瘸腿的方桌上。
汤色清亮,甚至没有放紫菜,一眼能看到底。
我拿起筷子,夹起一只。
馅料饱满,咬开的瞬间,舌尖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不是骨头渣,也不是没剁碎的肉筋。
我把那东西吐在勺子里。
是半片风干的老姜。
切面平整光滑,那种利落的线条,只有极快、极稳的刀法才能切出来,就像是用手术刀裁纸一样。
顾昭亭没有吃,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目光落在那半片姜上,眼神深不见底。
“还记得小时候玩的‘杀人游戏’吗?”
他突然开口,声音很低,混着远处在这个季节罕见的闷雷声。
我喉头猛地一紧,勺子碰到了碗沿,发出叮的一声脆响。
那是七岁那年的夏天。
我和一群孩子玩那种在那时候很流行的角色扮演游戏。
我不小心弄坏了领居家哥哥最宝贝的飞机模型,吓得只会哭。
那个总是沉默寡言的哥哥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过那块尖锐的、甚至划破了我手指的模型碎片,当着所有人的面,埋进了还带着余温的灶灰堆里。
他说:“凶器我藏了,你是平民,闭眼。”
“记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像是在嚼沙子。
“记得就好。”
他低下头,开始吃自己碗里的馄饨,再也没看我一眼。
我偷偷在桌下按亮手机屏幕。
那个监控软件的后台显示,621账户的余额正在以每秒03元的速度,持续不断地回流。
那是某种信号,或者是某种倒计时。
窗外,天色突然暗了下来,原本只是闷响的雷声变得急促。
社区的大喇叭毫无预兆地响了起来:“紧急通知,紧急通知!气象台发布暴雨红色预警,预计未来三小时内将有特大暴雨,请各住户做好防汛准备……”
顾昭亭放下筷子,站起身,目光投向门外那个堆着防汛沙袋的角落。
“去搬沙袋。”他说,“要把西墙根堵死。”
我放下碗,顺从地走过去。
那是我早上藏那张纸片的地方。
我弯下腰,抓起第三个编织袋的边角,正要用力提起,指尖却触到了一种奇怪的、并不属于沙砾的软绵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