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本子硬皮棱角顶着帆布的触感。
我顺着那处凸起摸索,指腹在编织袋的底缝处停住。
那里的封口线不是机器压的,是手工缝的“回”字针,针脚向右倾斜17度——跟我刚才在档案盒折角上做出的伪装角度分毫不差。
指甲掐住线头,用力一扯。
“刺啦”一声,霉烂的帆布裂开一道口子。
里面没有沙土流出来,只有一本裹着油纸的册子,“啪”地掉在脚边的积水里。
捡起来,油纸已经脆得像炸透的虾片,一剥就碎。
里面是一本这种小镇随处可见的红皮日记本,封面上沾着早已板结的灶灰,勉强能辨认出“修缮实支”四个手写字。
风一吹,书页自动翻到了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半片干姜。
姜片边缘的焦痕还是那样熟悉,下面压着一行力透纸背的钢笔字:“621日封”。
我咽了口唾沫,翻开内页。
账目记得很乱,但我一眼就抓住了核心逻辑。
“2007年6月,老宅修缮拨款总额:120,000元。”
“实际建材支出:98,000元。”
“人工结余:0元。”
中间那22,000元的差额,被用红笔重重画了个圈,旁边标注着一行小字:“材料损耗转出,凭证号末三位621。”
这根本不是损耗。
这是当年那个洗钱账户最早的一笔“测试金”。
那个“621”就像一根针,把十六年前的旧账和昨天那碗馄饨汤里的存根联死死钉在了一起。
我手抖得厉害,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那枚社区配发的“稽核专用”印章。
没有任何犹豫,对着那页发黄的纸张,狠狠按了下去。
红色的印泥渗透了纸背。
这枚章盖下去,性质就变了。
在社区档案管理条例里,这叫“实物证据固化”,一旦盖章,必须在24小时内录入系统,否则就是渎职。
我是故意的。
“轰隆——”
雷声炸响,暴雨倾盆而下。
顾昭亭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屋檐下,手里提着一把铁锹,那是刚疏通完排水沟回来的架势。
浑身湿透,水顺着他的下颌线往下淌。
他看了一眼我怀里抱着的红皮本子,眼神没动,随手把自己身上那件湿漉漉的旧迷彩外套脱下来,劈头盖脸地朝我扔过来。
“披上。”
衣服很重,带着那种陈年的烟草味和雨腥气。
我慌乱地抓住衣领,指尖却触到了内衬口袋里一个冰凉坚硬的物体。
是一枚长钉。
锈迹斑斑,但我手指一摸过钉帽,脑子里瞬间构建出了它的3d模型:平头,长23,钉帽上刻着极细的一行字。
借着闪电的惨白光亮,我低头看了一眼。
“gzt 2007621”。
这是十六年前,姥爷失踪那天,也就是这本账本封存的日子。
顾昭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被雨声冲刷得有些破碎,却像炸雷一样钻进耳朵里。
“别查死人的账。”
他往前走了一步,军靴踩碎了地上的积水。
“你姥爷没死,他是装的。”
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
记忆疯狂回溯,画面定格在姥爷“弥留”之际。
那一刻,他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大得惊人,拇指一直死死按着我的脉搏,那根本不是一个垂死之人的肌肉反应,那是一种摩尔斯电码式的敲击。
如果是装的,那这十六年的坟头草……
没等我回过神,顾昭亭已经进了西附房,“砰”地关上了门。
我抱着账本冲回办公室。
手还在抖,但操作扫描仪的动作稳得像是在拆弹。
登录“小微权力监督平台”。
这个平日里用来公示低保名单的枯燥系统,此刻成了我手里唯一的枪。
上传扫描件,关联之前的冷链异常数据。
在“举报性质”一栏,我略过“实名”选了“匿名举报+证据链绑定”。
这一项选下去,意味着系统会自动生成不可撤销的督办单,绕过社区和街道,直接推送至县纪委监委的基层监督模块。
回车键敲下。
屏幕上弹出一个红框:“由于涉及2007年历史资金流向,系统已触发‘旧案倒查’机制。倒计时72:00:00。若未启动初核,将自动升级为市级督办。”
这就是我要的。
要么查清真相,要么把这潭水搅得谁也别想安生。
做完这一切,外面的雨势小了些。
夜深了,院子里只有积水倒映着残月。
顾昭亭坐在石阶第七级,面前那张瘸腿方桌上,摆着两碗没动过的馄饨。
他手里拿着那双新刻的竹筷,夹起一只,放在嘴边吹了三下。
一下,两下,三下。
但他没有吃,也没有像往常一样递给我。
他只是静静地盯着院中那洼积水。
风吹过,水面泛起涟漪,月光的倒影破碎重组,隐约晃动成“621”三个扭曲的数字。
我蹲在墙角,机械地整理着那些被雨水泡发的防汛沙袋。
指尖插进沙袋底部,想要把它挪正。
突然,指腹再次触到了一样异物。
不是账本,也不是石头。
是一枚崭新的铁钉。
钉尖朝上,锐利得刺破了编织袋的表皮,在月光下闪着寒光。
它的朝向非常诡异。
我顺着钉尖的延长线看过去,视线穿过窗棂,死死锁定了办公桌后面那个锁柜的第三格抽屉。
远处,隐约传来了警笛声。
声音由远及近,拉得很长,在这个死寂的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然后又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掐断,渐渐消失在巷口的转角处。
我站在屋檐下,手里死死攥着顾昭亭那件湿透的旧军装,衣领上的水珠一滴滴落在手背上,冰凉刺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