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像还没化开的浆糊,粘在陶缸粗糙的表面上。
我蹲下身去拉那个最底层的防汛沙袋,指尖刚触到袋角,却摸到了一块硬邦邦的凸起。
那是个极其微小的阻滞感,如果不是我的手指因为紧张而过度敏感,根本察觉不到。
那是缸底与青砖地面的接缝处。
昨夜顾昭亭新换上去的那枚军靴铆钉,竟然深深嵌进了砖缝里,露在外面的钉帽只有薄薄的一层边缘。
我屏住呼吸,用指甲盖去卡那个缝隙。
指甲盖的厚度是04毫米,卡进去正好严丝合缝。
脑海里那页泛黄的《2007年老屋检修备忘》瞬间翻开,第12行,因为受潮而模糊的字迹此刻在脑中锐化:“西墙地基补丁,需定制特种长钉,长23,径42,防沉降。”
这枚钉子不是他在车间随便车出来的。
他是照着十六年前的图纸复刻的。
身后传来早起倒尿盆的脚步声,是隔壁王大娘。
“哎哟,小林起这么早啊。”
“系个鞋带。”我头也没回,声音闷在膝盖里。
趁着弯腰的动作,右手拇指指甲在那枚钉帽边缘狠狠一刮。
极其微量的金属碎屑被刮了下来,带着一点点砖灰。
我迅速将这抹带着体温的粉末蹭进了左手袖口的衬纸夹层里。
站起身时,腿有点麻。
去社区办公室的路上,我特意绕了一圈,拐进了冷链物资登记点。
值班室没人,桌上摊着那是那本此地无银三百两的签收记录册。
我飞快地翻动页脚。
昨天的记录里,所有编号尾数为“000”的箱子,后面的状态栏里都盖着红色的“异常滞留/待销毁”。
只有那箱“tz”,孤零零地盖着蓝色的“已入库”。
这手法太糙了,糙得像是故意做给人看的。
制造大批量的“报废”,实际上是为了掩护那唯一一个“合格品”的流通。
那些所谓的“异常滞留”,不过是用来平账的耗材,真正的资金——或者说比资金更重要的东西,就藏在那个“1”里。
中午十二点,日头毒辣。
顾昭亭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劈柴。
他没穿上衣,汗水顺着脊背的肌肉沟壑往下淌。
“咔嚓。”
斧头落下。
我坐在门槛上,手里捏着把蒲扇假装乘凉,视线却像尺子一样丈量着他的动作。
斧刃每一次落下的切入点,距离柴堆边缘都恒定在17厘米。
这个角度,和我昨晚伪造《食材异常报备表》时,为了模仿他笔迹而特意调整的手腕倾斜角——17度,完全重合。
这是一种深深刻进骨子里的几何强迫症,或者是某种射击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
他没抬头看我,手里的动作却没停。
劈好的木柴被他随手扔成三摞。
长的一摞,中等的一摞,还有一摞全是短得不能再用的边角料。
我数了数那摞短的。
十三根。
不多不少,正好对应我篡改账目后剩下的那130克虾皮实数。
他知道我在看,也知道我在数。
趁他转身去喝水的空档,我溜进厨房,将袖口里藏着的那点金属屑抖落在那张沾满灶灰的宣纸上。
打开紫外线验钞灯。
在那片幽蓝的光晕下,新刮下来的金属屑呈现出一种纯净的亮白色,没有任何杂质。
而旁边那颗从老墙里抠出来的旧钉子锈粉,在紫光下呈现出暗红色的斑纹。
两种粉末的晶体折射率,竟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镜像对称。
新钉是老钉的“影子”。
下午两点,蝉鸣最噪的时候,我坐在只有一台老式电脑的办公室里。
屏幕上是区财政系统的后台界面。
鼠标光标停留在“退回记录”这一栏。
那笔被系统退回的款项,收款方显示的是“老城区修缮专项基金(冻结)”,开户行代码末三位是“621”。
6月21日。
那是姥爷当年失踪的日子,也是他把备忘录砌进墙里的日子。
这不仅仅是一个日期,这是一个账户密钥。
这个账户虽然挂着“基金”的名头,但实质上和顾昭亭控制的那个地下钱庄账户,是同一个物理存储单元。
手指在鼠标左键上悬停了三秒。
如果我现在点下“历史账户校验申请”,系统就会触发三级复核机制。
这是一道隐形的绊马索。
一旦启动,72小时内如果没有更高级别的权限驳回,系统就会自动冻结该账户名下所有的异常流水。
赌一把。
“咔哒”。
清脆的鼠标点击声在空荡的办公室里回响。
屏幕闪烁了一下,弹出一个绿色的对话框:“申请已提交,复核倒计时:71:59:59”。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手心全是冷汗。
黄昏,夕阳把西附房的影子拉得老长。
顾昭亭蹲在灶台前封火。
他手里拿着一枚崭新的铁钉,替换掉了灶眼上那个已经松动得挂不住铁链的旧插销。
“滋啦”。
一颗火星子从灶膛里蹦出来,正好溅在他的手背上。
皮肤被烫红了一小块,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用拇指随便抹了抹。
“钉子是你姥爷打的。”
他的声音很低,混着柴火爆裂的声响,听起来有些不真切。
我怔住了,下意识地看向他的掌心。
火光映照下,他虎口处那一层厚厚的老茧,纹路走向有些特别——不是拿枪磨出来的,而是长期握着那种老式木柄刻刀才会留下的痕迹。
记忆的闸门被猛地冲开。
小时候,邻居家那个总是不爱说话的大哥哥,教我削竹哨时,握刀的手势就是这样的。
原来是他。
一直都是他。
窗外,那棵巨大的梧桐树影缓缓移动,终于移到了玻璃板的中央。
那片浓重的阴影,恰好盖住了那张纸片上那个模糊的“托”字的最后一捺。
而锁柜第三格抽屉缝下方,那道让我提心吊胆了数日的阴影,彻底消失了。
一切仿佛都归位了。
这一夜,我睡得很沉,连梦都没做一个。
次日清晨,天还没亮透。
厨房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面粉香气。
我揭开锅盖,滚烫的开水里,馄饨正在翻滚。
随着水泡的破裂,一张蜷曲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纸片,混着葱花和紫菜,慢慢地浮上了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