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雨砸在档案室那扇没关严的窗棂上,溅起的水沫子横着飞进来,精准地落在那叠还没来得及归档的存根联上。
最上面那张编号“tz”的单据迅速被浸透。
这种热敏纸遇到冷水不会变黑,但那一层用廉价碳素墨水打印的字迹开始洇散。
黑色的墨水顺着纸张纤维的毛细孔向四周炸开,像是一朵朵在显微镜下急速分裂的霉菌。
我刚伸出去想抢救的手停在半空。
第三行,“配送数量:150份”。
随着墨迹的晕染,“150”那个圆润饱满的“0”字内部,原本应该是一片纯白的留白处,竟浮现出了一道极细的银灰色反光。
那是石墨颗粒不溶于水、且排斥水性墨水的物理特性。
有人在打印这张单据之前,先用硬度极高的h铅笔在纸上写过底稿。
水渍冲刷掉了浮层的伪装,铅笔的划痕像是一道伤疤 stubbornly 留在纸面上。
那不是封闭的圆,而是一个左侧开口的半圆,连带着前面那个“5”字的下半截也被修改过轮廓。
那是个“130”。
社区目前的实际托管人数,加上所有的工作人员,正好是一百三十人。
多出来的二十份,是凭空捏造的幽灵户头。
我收回手,没有去擦那滩水渍。
相反,我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吸水性极强的生宣纸,折出一个标准的17°锐角,轻轻垫在了那张存根联的背面。
宣纸迅速吸饱了水分,也将那个被墨水掩盖的真相,像拓片一样反向吸附在了纸背。
我把这张湿漉漉的存根联重新塞回标着“2007年基建”的档案盒,位置端正,没有一丝慌乱。
“吱呀”。
那种老式合页缺油的摩擦声在雨声中格外刺耳。
顾昭亭站在门口,身上的黑色雨衣还在淌水,手里拿着一本防汛台账。
“查一下漏点。”
声音里混着雨气,冷得像冰。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门口那块被踩得发黑的蹭脚垫上。
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只被我刚动过的档案盒上。
停留时长08秒。
这正好是我刚才用拇指按压宣纸三次的间隔总和。
他听见了。
那种极轻微的、纸张纤维被压缩的声音,没能逃过他的耳朵。
“西边没事。”我把手插进口袋,指尖紧紧捏着那把镊子,语气平静得像是在念经,“只有窗户飘雨。”
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军用胶靴踩在积水的走廊上,留下一串深黑色的脚印。
我盯着门口那块蹭脚垫旁边的地板。
那里有一块还没干透的泥印,是他在转身瞬间,右脚后跟发力留下的轴心点。
泥印呈现出一种特殊的人字形纹路,沟槽深浅不一,外侧磨损严重。
我蹲下身,拿出口袋里的钢尺比对了一下。
纹路夹角45度,沟槽宽度12厘米。
这个数据,与昨天下午停在巷口卸货的那辆冷链车右后轮的轮胎花纹,重合度高达92。
一个负责社区安保和后勤维修的人,鞋底却沾着只有长期踩踏冷链车货箱踏板才会留下的特种防滑纹泥沙。
这说明,那辆车不仅仅是送货的,他也不仅仅是收货的。
他是那辆车的实际控制者。
下午一点,雨势稍歇。
趁着顾昭亭去检修水泵的空档,我拿着那张所谓的“库存盘点表”走进了后厨储藏间。
翻开那本挂在墙上的《食材出入库登记本》。
前三天的记录里,作为配菜的脱水虾皮,每日实际入库量均工整地写着“130克”。
但在旁边那叠等待签字报销的申领表上,计算公式却赫然写着:“150份 x 1克/份 = 150克”。
每天二十克的差额。
这看似只是几十块钱的小账,但如果把“虾皮”换成某种按克计价的高昂生物制剂,或者是某种需要冷链运输的特殊样本,这个“重量差”就是惊人的暴利。
视线落在登记本右下角的“经手人”签名上。
那是一个龙飞凤舞的“亭”字。
笔锋入纸极深,纸张背面甚至因为笔尖压力过大而产生了微凸的浮雕感。
我用指甲轻轻划过那道凹痕,凭借指尖的触感估算,笔尖压力至少在23牛顿以上。
这和顾昭亭刚才看档案盒时,脖颈转动的角度完全一致。
这是一种深植于肌肉记忆中的生理惯性,无论是写字还是警戒,他的轴线永远偏向右侧。
他既是这个谎言的监督者,也是这个流程的执行者。
这二十克“虾皮”,从来就没有进过社区的锅,而是顺着那辆冷链车的回路,流向了另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
傍晚五点。
我把核对完的登记本放回了西附房顾昭亭的那张办公桌上。
位置很显眼,就在那盏紫外线验钞灯的旁边。
但我做了一个小动作。
我把记录着“130克”实数的那一页,页角轻轻向上折起,高度控制在03毫米。
这是一个极其微弱的挑衅信号。
几分钟后,顾昭亭推门进来。
他看都没看那本登记本,径直坐下,从抽屉里摸出那根还没磨完的竹筷和砂纸。
“沙沙”。
打磨的声音在昏暗的房间里响起,细碎的粉尘在空气中飞舞。
随着他的动作,那些粉尘慢慢飘落在桌面上,覆盖在那本登记本上,也覆盖在了那个“130”的数字上。
一直开着的紫外验钞灯照在这些粉尘上。
原本应该是灰白色的竹屑,在紫光下竟然泛出了一层幽幽的蓝光。
那是荧光增白剂,或者是某种含磷的化学涂层。
粉尘越积越厚,像是一场蓝色的大雪,将那个原本清晰的“130”彻底掩埋,形成了一个微型的、无法透视的遮蔽层。
他在用这种方式告诉我:有些数字,是见不得光的。
我假装没有看见那些蓝色的幽灵,拿起桌上的那支他刚用过的2b铅笔。
“顾老师,后勤说明天要试新菜,虾皮不够了。”
我一边说,一边在登记本那行被粉尘覆盖的数字下面,另起一行。
手腕悬空,肌肉紧绷。
我极力模仿着那种23牛顿的下压感,让笔尖深深陷入纸张纤维,笔画向右倾斜17°。
写完最后一个字母,我把笔扔回笔筒。
“咯哒”一声。
顾昭亭手里打磨竹筷的动作停滞了。
那根竹筷的尖端,被他刚才那一瞬间突然失控的指力,硬生生地折断了。
断口处也是幽蓝色的。
他抬起头,那双眸子在阴影里晦暗不明,死死盯着那行新加上去的字。
“试味?”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对,试味。”我迎着他的目光,嘴角扯出一个标准的职业假笑,“既然账上有这二十克,总得有人尝尝它到底是什么味儿。”
深夜,十一点。
雨彻底停了。
我独自一人回到档案室,只开了一盏台灯。
镊子小心翼翼地从那张晾干的宣纸上,揭下了一根极细的纤维。
那根纤维上沾着从存根联上洇下来的黑色墨迹。
把它放在那台用来检测水质的高倍显微镜下。
调焦旋钮转动。
视野清晰的瞬间,我屏住了呼吸。
在那些黑色的碳素颗粒中间,混杂着无数细小的、闪着金属光泽的碎片。
是铝粉。
这种铝粉的纯度极高,边缘锋利,完全不是普通墨水里会有的添加剂。
这和顾昭亭西附房角落里堆放的那几卷用来制作骨架的回收铝丝,成分完全一致。
他在打印这些单据的时候,手上有高浓度的铝粉残留,或者说,那台打印机本身就是放在一个充满了金属粉尘的环境里工作的。
那个环境,就是他真正的“工作室”。
窗外的云层散开,月光透过那棵巨大的梧桐树洒进窗户。
斑驳的树影在桌面上缓缓移动,最后爬上了那张tz的存根联。
一片厚实的叶影,不偏不倚地遮住了“150”中间那个“5”字。
在月光的切割下,剩下的数字变成了一个清晰的“10”。
十点,或者是十号。
不管是什么,这张单据本身就是一张通往那个地下世界的门票。
我把那张自己刚填好的“补领单”整齐地撕下来,夹进工作牌的背面。
这张纸薄得像刀片,带着顾昭亭那种特有的、令人窒息的压迫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