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腹下的触感很涩。
并非纸张受潮起皱那种绵软的涩,而是一种被极细微的颗粒物填充后,形成的物理阻滞。
我把指甲嵌进去,指尖传来的反馈像是某种极其微小的锯齿在刮擦神经末梢。
“哗啦。”
防汛用的沙袋被扔在地上的声音打破了清晨的死寂。
六点四十,顾昭亭正在把西附房门口那一排防汛沙袋重新码放。
这是昨晚那场暴雨留下的后遗症,也是我名正言顺出现在这里的理由。
“受潮了,我把这几袋登记一下。”我手里拿着那个硬质塑料封皮的档案夹,声音压得很低,尽量贴合这种灰蒙蒙的早晨特有的沉闷频率。
顾昭亭没回头,军绿色的胶鞋踩在积水里,发出那种带着吸力的“吧唧”声。
“嗯。”
只有一个字。
他弯腰搬起第二个沙袋,背部肌肉绷紧,正好挡住了门口那一线光。
这几秒钟的阴影足够了。
我蹲在那个半人高的陶缸旁边,手里那个硬质档案夹的边缘,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入了缸沿那处新刻的“gzt|2023”凹槽底部。
那里有一层极薄的积灰。
不全是灰。
如果是纯粹的自然落灰,应该是松散的絮状。
但这层灰紧紧吸附在刻痕底部,带着一种油脂特有的黏性。
档案夹的尖角轻轻一刮。
一点微不可察的深色粉末落在了我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上。
随着我起身的动作,晨光透过漏雨的瓦缝打在那个折角处。
那一点粉末在光线下晕开了一层极淡的幽蓝。
这种蓝,和昨天顾昭亭用来打磨竹筷时,那把砂纸磨损后留下的荧光粉末完全同源。
他在刻这行新字之前,先用那张打磨过竹筷的旧砂纸,彻底磨掉了底下原本属于2007年的旧刻痕。
这是覆盖,更是封存。
回到办公室,我锁好门。
那一点幽蓝色的粉末被我抖落在那本已经发黄起皱的《2007年老屋修缮验收记录》封皮上。
我拿出那把自带放大功能的读数镜。
视线下,粉末里混杂着极少的黑色颗粒。
颗粒边缘呈不规则的焦炭状。
我把昨天从紫菜边缘刮下来的碳化物样本移过来,放在旁边做对比。
无论是色泽、焦化程度,还是那种被高温瞬间碳化后留下的微气孔结构,两者完全一致。
2007年,那个刻下“托”字的人,在这个缸边吃过同样的馄饨,烧过同样的紫菜,甚至用过同一个灶眼。
这不仅是一个简单的签名。
这是一场跨越了十六年的饭局,而那个“托”字,是三方在场、共食之后的契约落款。
中午十二点。
雨虽然停了,但这该死的气压依旧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端着那个不锈钢保温桶走进西附房。
顾昭亭正坐在那个陶缸旁边的矮凳上,手里拿着一把起子,在拧那一堆生锈的螺丝。
“趁热。”
我把保温桶放在了陶缸盖上,位置稍微靠前,离那个新刻的“2023”最后一笔,只有一拳的距离。
盖子旋开。
热气腾起来的同时,汤面上那层油花迅速散开。
那一半粒芝麻依旧坚强地浮在紫菜缺口处。
我调整了一下桶身的角度。
此时此刻,那半粒芝麻的断面,正正好好指着缸沿上那个“3”字的末尾。
如果把陶缸看作一个表盘,这就是秒针归位的一刻。
顾昭亭手里的起子停了一下。
他侧过头,目光极其冷淡地在那个保温桶上扫过。
没有停留,没有聚焦。
但他伸出了左手。
那只手上沾着黑色的机油和铁锈,拇指的指腹粗糙得像一块砂轮。
他在缸沿上抹了一下。
那里其实并没有水,只有一层清晨返潮留下的极细的水雾。
随着他拇指的移动,那层水雾被擦去了一道痕迹。
痕迹的长度很短,大概03厘米。
这个行程距离,和他昨晚用砂纸磨平旧刻字时的那个往复动作幅度,分毫不差。
他在擦除水雾,也在擦除我刚刚设下的那个时间锚点。
但他没有动那碗馄饨。
这说明,契约还在,但“饭局”还没到开席的时候。
下午两点半。
社区系统的服务器风扇发出那种让人烦躁的嗡嗡声。
我调出了近五年所有带“tz”编号的营养餐补贴报销流水。
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在滚动。
我一张张地点开电子扫描件。
所有的发票联,只要涉及冷链配送费,背面都有那个该死的03毫米油渍偏移。
就像是一个隐形的公章,敲在了每一笔见不得光的交易上。
但与之对应的存根联,却干净得像刚出厂的a4纸。
“李会计。”我拿着那张打印出来的tz报销单,走到隔壁财务室,“这张存根联是不是没扫进去?系统里显示缺页。”
老会计推了推那副像啤酒瓶底一样厚的眼镜,嘟囔了一句:“这破系统,整天丢数据。”
“那我重新打一份。”
打印机吐纸的声音很刺耳。
新的存根联带着那种热敏纸特有的温热滑了出来。
就是现在。
我那只揣在口袋里的左手迅速探出,电子体温枪的探头几乎贴上了刚出来的纸面。
“滴”。
静音模式。
这是机器滚轮加热后的余温,也是人体常温的标准值。
而我右手捏着的那张原版发票联,那个写着“03”读数依旧是那令人心悸的283c。
温差82度。
只有那张对外的票据被“特殊处理”过,存根联根本不需要经过那个恒温的腌姜坛子。
这说明,所有的猫腻,都只存在于那个要在外部流转的闭环里。
黄昏,五点五十。
天色暗得比昨天还要快,那种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直接塌下来。
我把那张刚打印出来、还带着余温的新存根,夹进了标着“2007年基建”的那个旧档案盒里。
两张纸摩擦的声音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刚合上盖子。
门被推开了。
没有敲门声,只有胶鞋底那种软绵绵的落地声。
顾昭亭手里拎着那个早上还装着糯米粉的空冷链箱,站在门口。
此时屋里没开灯,只有那个档案盒的金属脊背反射着窗外最后一点天光。
他的视线极其精准地在那块金属反光上停了一秒。
那种眼神很空,却让我感觉后背的汗毛根根竖起。
“缸底漏了。”
他的声音很低。
我下意识地用余光瞄了一眼电脑上的音频分析软件,那条还在跳动的波形图显示,这句话的音量比平时低了03分贝。
既然漏了,正常逻辑应该是修补,或者换新的。
但他没提。
他只是把那个空箱子放在了门口,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那个冷链箱压在了门槛的一条裂缝上。
箱子很轻,但因为角度问题,稍微晃了一下。
为了稳住重心,顾昭亭的右脚向后撤了半步。
那一瞬间,我看见了他那双旧军靴侧面的第三颗铆钉。
那颗铆钉松动了,随着步伐的震动,露出了一截锈迹斑斑的钉杆。
那个钉杆的型号是4沉头,表面有一层特殊的蓝化处理。
这种钉子,社区早就不用了。
但我记得很清楚,2007年姥爷修那个陶缸的时候,用的就是这种防锈钉。
我低下头,假装去系那根根本没松的鞋带。
视线穿过门缝,看向西附房那个陶缸。
缸体本身没有裂痕,但在那个“托”字的最下方,在那一捺极其锐利的笔锋尖端往右03毫米的地方。
一滴水珠正缓缓渗出来。
那不是雨水。
那滴水的颜色有些发黄,带着那种陈年老姜特有的浑浊。
它悬在那里,将坠未坠。
而办公室的天花板角落,那块两天前刚发霉的水渍,突然扩大了一圈,原本干燥的墙皮开始像酥皮点心一样往下掉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