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场走钢丝般的行政表演。
静夜思老屋的西侧附房里,空气粘稠得像化不开的猪油。
头顶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滋滋作响,时不时闪烁一下,把林晚照投在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她手里那块硬纸板夹子,被汗水浸得有些滑腻。
“顾老板,根据街道办‘夏季食品安全溯源’的补充规定,这灶台的使用年限和燃料类型,得做个登记。”林晚照的声音有点发紧,她推了推鼻梁上下滑的眼镜,视线死死盯着手里的表格,没敢抬头看面前的男人。
顾昭亭站在灶台边,手里拿着一把剔骨刀,正慢条斯理地刮着案板上的一层油垢。
刀刃刮过木头,发出让人牙酸的“呲啦”声。
他没说话,只是侧过身,让出了那个原本挡在身后的老式土灶。
林晚照咽了口唾沫。
这土灶看着不起眼,黑黢黢的砖缝里塞满了陈年的烟灰,但她记得清楚,上周那个失踪的“外围成员”,最后出现的地方就在这间屋子。
她必须把这灶台上的纹路拓下来。
“麻烦您……往旁边再让让。”林晚照硬着头皮往前挪了两步。
她没带专门的工具。
在这地方掏出拓印纸那是找死。
她唯一的武器,就是手里这张印着红头的《社区传统风味试吃反馈表》。
这是一张护身符。
只要她还是以“社区网格员”的身份站在这里,只要这一套繁琐、无聊甚至有些扰民的行政流程还在运转,那个藏在暗处的庞大组织就不敢轻易动她。
杀一个无意闯入的路人容易,但让一个正在执行公务的基层职员凭空消失,后续的麻烦就像滚雪球,是这些习惯躲在阴沟里的老鼠最忌惮的。
顾昭亭把刀往案板上一剁。
案板震颤,林晚照的肩膀跟着抖了一下。
“还要多久?”男人的声音很沉,透着股不耐烦,像是在砂纸上磨过。
“马上就好,这是最后一张表。”林晚照快速说道,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
她走到灶台前,装作检查烟道口是否堵塞,拿着笔在表格上勾勾画画,“排烟口积灰程度……中等。”
她左手托着夹板,右手拿着圆珠笔,假装因为灶台太高写字不方便,顺势将那张反馈表反过来,把背面紧紧贴在了灶眼上方那块凸起的青砖上。
这块砖不一样。
周围的砖都是横砌的,只有这一块是竖着的,上面刻着的一圈圈螺旋纹路,平时被厚厚的灶灰盖着,根本看不出来。
但林晚照的脑子里存着一张图。
三天前,她在许明远那堆偷拍的照片背景里,扫过一眼类似的纹路——那是地下钱庄流水单上的防伪底纹。
这哪是什么灶台,这是资金流向的物理坐标锚点。
她用手掌跟用力按压着纸面,借着写字的动作,让圆珠笔尖在纸的正面划过,力透纸背。
灶灰就是最好的复写剂。
一下,两下。
手掌下的触感粗糙、温热。
“顾老板,这灶里的火,平时都是全天候烧着吗?”她随口胡扯,试图掩盖纸张摩擦砖块的细微沙沙声。
“看情况。”顾昭亭倚在旁边的柜子上,目光落在她那只用力过猛发白的手背上,眼神晦暗不明,“有时候烧水,有时候”
烧点别的。
林晚照后背窜上一股凉气。
烧什么?
账本?
还是……那些被淘汰的“废弃品”?
她不敢深想,手下的动作却没停。
圆珠笔在“整改意见”一栏狠狠划了一道横线,借着这股力道,她感觉到底下的凹凸纹路已经清晰地印在了纸张背面。
够了。
她迅速收回手,将夹板翻转,正面朝上,在那一栏工整地写下:“建议定期清理积碳”。
做完这一切,她才感觉两条腿有点发软,像是刚跑完五公里。
“签个字吧。”她把笔递过去,尽量让手臂不要抖。
顾昭亭接过笔,指尖冰凉,擦过她的手腕。
他没看表格正面的内容,只是扫了一眼林晚照领口已经被汗浸湿的衬衫边缘,随手在落款处划拉了两下。
字迹潦草,龙飞凤舞。
林晚照收回表格,像抱着定时炸弹一样把它夹在臂弯里。
“那就不打扰了,回头数据录入系统,可能还需要您这边配合核对一下。”
又是这种官腔。
她自己都觉得这套说辞干瘪得可笑,但在这只有这一种语言能构筑起一道安全墙。
顾昭亭没接话,转身重新拿起那把剔骨刀,继续刮着案板。
林晚照快步走出附房。
外面的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知了在树上声嘶力竭地叫着,吵得人心烦意乱。
直到转过两个街角,确定身后没有人跟着,她才闪身躲进一条无人的小巷。
她靠在长满青苔的墙壁上,大口喘着气,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震耳欲聋。
颤抖着手,她将那张《试吃反馈表》从夹板上取下来,翻到了背面。
原本洁白的纸背,现在沾染了一块不规则的黑色污渍。
那是灶灰拓印下来的图案。
虽然模糊,断断续续,但那个螺旋纹路和中间那个隐约的数字“7”,像烧红的烙铁一样刺进她的眼睛。
大脑深处的数据库瞬间被激活。
无数画面在林晚照脑海中飞速翻页——许明远书房里被撕碎的一角账单、社区监控里那个每周四凌晨出现的黑色面包车车牌号、还有这张灶灰拓片上的纹路。
重合了。
西巷灶眼,对应的是资金清洗链条的第七个中转站。
林晚照死死捏着那张薄纸,指节泛白。
她本来只想查清楚许明远的变态癖好,以此为筹码保命,没想到这一脚踩下去,直接踩进了这群疯子的金库大门。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巷子口有个骑车的老头慢悠悠经过,车铃铛叮铃铃响。
这声音把她拉回了人间。
林晚照深吸一口气,将那张沾灰的纸小心翼翼地折好,塞进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从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用力擦着手上残留的黑色灶灰。
擦不干净。
那股灰像是渗进了指纹里,怎么搓都留着淡淡的印子。
就像顾昭亭最后看她的那个眼神。
他知道。
他肯定看见了她拓印的小动作。
作为那个组织的“刽子手”,他为什么没拆穿?
林晚照把脏了的湿纸巾揉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
不管是因为什么,这份“行政文书”已经生效了。
接下来,这潭死水,她得搅得更浑一点,浑到谁都不敢轻易伸手来抓她这条小鱼。
她整理了一下衣领,重新把那副“办事员”的面具挂在脸上,迈步走出了巷子。
得去买个肉夹馍,刚才为了演戏,早饭都没吃,胃里这会儿正抽抽地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