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下到第三天,空气里的湿度已经饱和到了极限。
吸进肺里沉甸甸的,全是霉味。
西侧附房的瓦顶终于撑不住了。
“滴答。”
那一滴浑浊的雨水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死寂的午后被无限放大。
顾昭亭没说话,放下手里的刨刀,起身走向墙角。
那个半人高的陶缸装着上百斤糯米粉,在他手里却轻得像个空纸箱。
随着陶缸底部摩擦地面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一块原本被缸底死死压住的地面露了出来。
那里贴着半张泛黄的单据。
纸张已经薄如蝉翼,几乎和潮湿的水泥地融为一体。
我蹲下身,手里抓着一块抹布,假装去擦缸底渗出来的水渍。
视线在那张纸片上只有一瞬间的停留。
右下角的红色印章已经晕开了,但那一行黑色的钢笔字依旧力透纸背:“静夜思老屋修缮工程|2007621”。
金额栏被一团陈年的水渍糊住了,看不清数字。
但在那一团模糊的墨迹旁边,“收款人”那一栏写着一个极清晰的繁体字:
“托”。
这个“托”字的最后一捺写得很长,笔锋锐利,末端的尖角正正好好压住纸张边缘一道极其微小的毛刺。
那道毛刺翘起的高度,目测03。
这个翘起的弧度,和锁柜里那张牛皮纸背面的压痕,完全同源。
顾昭亭正在抬头检查屋顶的漏点,背对着我。
这是唯一的窗口期。
我把抹布覆盖在那张单据上,左手掩护,右手那把袖珍体温枪迅速探入抹布下方。
“滴”。
没有声音,只有微弱的电流震动。
这和之前那半块姜片的回潮湿度一致。
枪口下压,贴紧单据背面接触地面的那一侧。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这张单据的背面,保留着一个明显高于环境、却又恒定在特定区间的温度。
那是常年贴附在某种低温且恒温物体表面留下的热残留特征。
在整个西附房,只有一个物体内部能常年维持在这个温度——那个埋在土里、用来腌制生姜的陶土坛子内壁。
这张单据,在2007年之后的漫长岁月里,一直贴在那个坛子的内壁上,直到最近才被移出来,压在了这个大陶缸底下。
我收回体温枪,借着擦地的动作,指尖轻轻掠过单据的左侧边缘。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焦褐纹。
宽度05。
纹路的走向呈现出一种不规则的锯齿状。
这种焦痕,和顾昭亭给我煮的那碗馄饨里的紫菜边缘,以及锁柜里那半块姜片的切口边缘,完全匹配。
这说明它们都被同一种热源燎过。
下午两点。
社区主任那双厚底皮鞋的声音出现在了走廊尽头。
那种皮鞋后跟钉了铁掌,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很脆,节奏很快,每一步的间隔只有07秒。
这是突击检查的步频。
我拉开抽屉,手指飞快地捻起那张编号“tz”的新发票。
这个时候销毁已经来不及了,也没法入账。
视线扫过桌面右上角的档案盒。
那里放着2007年的旧档。
我把发票塞了进去,夹在两张泛黄的旧报纸中间。
新纸和旧纸的摩擦声刚停,门就被推开了。
“这雨下得没完没了。”
主任收起滴水的黑伞,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顾昭亭刚刚挪动过的那个陶缸上。
此时,陶缸还没归位,那半张单据就这样赤裸裸地贴在地上。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主任走了过去,弯腰,盯着那个“托”字看了足足五秒。
“这缸怎么还在用?”他皱起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顾昭亭正在用塑料布封堵屋顶的漏点,头也没回,声音从高处传下来,带着那种特有的冷淡:“坛底刻字,防伪。”
主任愣了一下,随即那张严肃的脸上竟然浮现出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
“你小子,倒是还记得老规矩。”
他没再看那张单据,也没查账,转身走了。
门关上的瞬间,我才感觉后背的一层冷汗。
那个“托”字,根本不是收款人的名字。
那是当年姥爷和社区之间约定的一种验收暗记。
“托”,意味着交付,意味着稳妥,更意味着——这笔账,做平了。
回到办公桌前,我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镊子。
镊子尖端夹着一点极少的黑色粉末。
那是我刚才趁着擦地,从那张单据左侧的焦褐纹上刮下来的碳化物。
我把这点粉末,抖落在那张从报废清单上裁下来的牛皮纸上。
随着手指轻轻弹动纸张边缘,那些细微的碳粒顺着折角的重力势能开始滚动、聚集。
最终,它们在纸张的凹槽里,聚成了一个极其清晰的形状。
“03”。
这一瞬间,2007年的修缮工程款,和2023年的营养餐补贴,在我脑海里完成了一次跨越时空的闭环。
这三处焦褐纹——紫菜、姜片、单据,全部出自同一个热源。
那就是西巷那个用来烧大锅饭的土灶眼。
他们在用灶火的温度误差,来校准账目上的资金缺口。
从2007年到现在,这套洗钱的底层逻辑,从来就没有变过。
深夜,十一点四十。
窗外的雨还在下。
我摸黑回到了西附房。
那张单据被我重新塞回了陶缸底下,位置分毫不差,甚至连那个翘起的03纸边毛刺,我也用指甲把它复原到了原来的角度。
刚站起身,身后的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一道闪电划过。
顾昭亭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手里拎着一个新的冷链泡沫箱,箱体上的编号在闪电下惨白刺眼:“tz”。
他没开灯,径直走到桌边,把箱子放下。
视线似乎在那个陶缸底下一扫而过。
“明天起,你报账,我备餐。”
同样的话,同样的语调。
但他这次的声音,比昨天低了03分贝。
这个音量的衰减值,精准地卡在503章结尾时的那个音频参数上。
他在复刻昨天的指令。
这是一个循环确认信号。
我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准备离开。
经过陶缸时,我的手指无意识地扶了一下缸沿。
指腹触碰到了一处新刻的凹槽。
那是原本刻着“2007”年份的地方。
现在,那里已经被磨平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极细、极新,甚至还带着一丝温热的刻痕:
旧的时间被抹去了。
这道新刻痕的深度只有03。
透过窗户射进来的路灯光,在这个凹槽里投下了一道阴影。
阴影的尖端,正正好好对准了窗外那棵梧桐树叶影投射在地板上的那条缝隙。
严丝合缝。
时间线被他强制更新了。
他在告诉我:2007年的账已经翻篇,现在开始,是2023年的局。
我收回手,掌心里全是湿冷的汗。
雨声似乎小了一些。
如果这套逻辑是通的,那么明天清晨,这漫长的暴雨就该停了,而积水退去后露出来的,绝不仅仅是垃圾。
我必须赶在那个时刻之前,找到那个被他藏起来的旧坛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