锁舌死死咬合,纹丝不动。
这一拉只是为了确认物理结构的绝对闭合。
安全感顺着指尖的阻力传导回来,我松开手,掌心那层冷汗在空气中迅速挥发,带走了一点体表的热量。
次日清晨,六点十二分。
晨光里的灰尘还在漂浮,我已经坐在了办公桌前。
那张编号“tz”的发票被我翻了过来,背面朝上。
靠近右下角的空白处,有一块极不起眼的油渍。
乍看像是谁吃早饭时不小心溅上去的汤汁,已经干透了,边缘泛着一层浑浊的黄。
我没用手碰,而是从笔筒里抽出一把钢尺,压在油渍上方。
透光观测。
油渍呈现出一个极其不规则的椭圆,长轴32。
这个形状太眼熟了。
昨天下午那辆停在巷口的冷链配送车,后备箱密封胶圈老化裂开的缝隙,投影在地面的形状,就是这个参数。
更要命的是油渍的边缘。
油脂扩散后形成了一道清晰的分界线,宽度卡在03。
又是03。
这个数值和昨天中午顾昭亭在申领表上写下的“火候误差”完全重合。
这不是意外溅上去的,这是有人把沾了馄饨汤的胶圈拓印在了这张发票背后。
如果是拓印,油渍下面一定掩盖了什么。
我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社区统一配发的蓝色复写纸。
复写纸垫在发票下方,我用指甲盖顺着那块油渍的轮廓,轻轻刮擦。
力度很轻,不能破坏纸张表面的施胶层。
复写纸被撤去。
底层的白纸上,显现出一组模糊的蓝色数字:“715”。
那是昨天的日期。
但在数字“7”的弯钩转折处,多出了一道极其细微的凸痕。
侧光观察,凸痕深度015。
这个深度,和锁柜第三格内壁那道硬物划痕的深度分毫不差。
有人在发票背面写下日期的同时,用某种钝器——很可能是那把修眉镊子的尾端——进行了同步施压。
这是一次双重标记。
正面的金额是给审计看的,背面的压痕是给“自己人”看的。
中午十一点四十。
顾昭亭准时出现在门口。
他手里捏着那张新的《食材采购原始清单》,还是手写的,字迹潦草。
“核一下单价。”
他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随手把清单递了过来。
我接过纸张。
视线扫过那一排密密麻麻的品名,在“脱水虾皮”这一栏停住了。
我没说话,只是把目光移向电脑屏幕上的社区指导价目表。
系统里,同等级虾皮的标准采购价是028元/克。
差价002元。
这看起来像是一个微不足道的通胀误差。
但我脑子里迅速调出了那张“tz”发票上的虚增总额。
两百斤虾皮,十万克。
002乘以十万,正好等于发票上那笔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两千块“装卸费”。
这不是贪污,是平账。
他用这个只有002的微小差值,填平了那个地下交易的资金缺口。
“这价格有点虚。”我抬头看他。
他没接话,自顾自地拉开椅子坐下,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砂纸和两根新削的竹筷。
这是我的机会。
我把清单平铺在桌面上,左手假装去够鼠标录入数据,右手借着身体遮挡,将那把电子体温枪从桌底抽了出来。
枪口贴近纸面。
“滴”。
静音模式下的微弱震动顺着掌心传来。
当红外探头对准那个“03”字时,屏幕显示:283c。
这是昨天姜片上方的读数,也是我们之间约定的“恒温”信号。
手腕微移,枪口对准了同一行前面的“虾皮”二字。
那是人体体温的标准值。
同样的纸张,同样的铅笔字迹,温差却高达82度。
这说明“虾皮”二字是早就写好的,带着某种残留的“人气”或是在贴身口袋里捂过;而那个“03”,是刚刚才加上去的,笔尖冷硬,没有体温的干扰。
他在用这种极其隐晦的温差,告诉我哪些信息是原生数据,哪些是他在刚刚那一瞬间篡改的修正补丁。
傍晚六点。
夕阳的余晖已经变成了暗淡的紫红色。
我把那张核对完的清单放回了顾昭亭的桌角。
放置的位置很讲究。
纸张的右下角悬空在桌沿之外,悬空的宽度严格控制在03。
这是一个“已阅”的回执。
顾昭亭进屋时,看都没看那张清单一眼。
他坐在阴影里,手里的砂纸发出单调的摩擦声。
那两根竹筷已经被磨得发亮,筷身上新刻了两行极小的字:“lwz|2023”。
随着他的动作,细微的竹粉屑飘落在桌面上。
办公桌角落里那台用来查验钞票真伪的紫外灯一直开着。
紫光扫过桌面。
那些原本应该是黄白色的竹粉屑,在紫外线下竟然泛出了一层诡异的幽蓝光泽。
这种蓝色,和昨天那根竹筷划痕里折射出的光谱完全一致。
这不是普通的竹子,这是经过某种化学试剂浸泡过的特种材料。
窗外起风了。
那棵法国梧桐巨大的树冠在风中摇晃,一片厚实的叶影慢慢爬上了桌面。
影子精准地覆盖住了清单上那个“03”的小数点。
在光影的切割下,原本的“03”变成了一个完整的“3”。
三级预警。
或者是三天。
我收回视线,望向窗外。
原本闷热的空气开始变得潮湿粘稠,气压在急速下降,那是暴雨即将来临的前兆。
西侧附房那片年久失修的瓦顶,在风中发出了几声令人牙酸的脆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