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种刺耳的噪音像是某种警告,但我没停下咀嚼的动作。
嘴里的半只馄饨咽了下去,虾皮在齿间碎裂的脆响还没散尽,舌尖就在上颚那层软肉旁边,顶到了一个极细小的硬物。
不是沙砾,那种圆润的曲率很规则。
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不锈钢保温桶。
汤面平静,油花被分割成极其规整的多边形。
在靠近桶壁的一片紫菜边缘,浮着半粒白芝麻。
正常情况下,经过高温烹煮且吸饱了汤汁的芝麻,密度应该大于这层浮油的表面张力,早就该沉底了。
除非有人干预了物理规则。
我没用筷子,而是微微倾斜保温桶,让光线切入汤面。
那半粒芝麻的断面并不平整,呈现出一种被指甲掐断特有的钝角撕裂痕。
目测直径08,这个尺寸,和今早我在厨房洗那个用来过滤豆浆的304不锈钢筛网时,手指测量出的网眼孔径完全一致。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它的位置。
那片紫菜边缘有一圈宽约05的焦褐纹,那是被火燎过的痕迹。
焦纹在这里断开了一个极其细微的缺口,而这半粒芝麻,正正好好卡在这个缺口中央。
就像是被某种精密仪器摆放上去的坐标原点。
顾昭亭煮的汤里,从来不会有这种多余的漂浮物。
他在部队里学的那些本事,哪怕是用在做饭上,讲究的也是一个绝对控制。
这半粒芝麻不是食物,是路标。
十三点十五分。
我把保温桶盖好,拎着回了办公室。
锁柜第三格再次被拉开。
我取出了那张《暑期托管班营养餐补贴申领表》的原件。
把它和顾昭亭刚才做了标记的复印件重叠在一起,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光。
纸张纤维在强光下呈现出杂乱的网状结构。
那个“03”之间的小数点。
如果不仔细看,它就是一个普通的黑点。
但我把纸张倾斜了45度,侧着光看过去。
那个黑点的位置,比正常的书写习惯向右偏移了02。
而且,那一点周围的纸面纤维,呈现出一种被垂直重压后的轻微溃散状,中心甚至有一点极其微小的凹陷。
这种压溃的形态,和顾昭亭刚才坐在台阶上,用砂纸打磨竹筷时,拇指发力施加在那根竹纤维上的垂直力道参数,惊人地吻合。
他在写这个小数点的时候,不是在记录数据,而是在模拟某种校准动作。
他在试探这张纸的承重极限。
十三点二十三分。
窗外传来了顾昭亭胶底鞋摩擦地面的声音,脚步声往西巷那个方向去了。
他是去检查那个用来烧大锅饭的灶眼。
这是我的窗口期。
我把帆布包里的电子体温枪取出来,塞进了办公桌下方那个用来放废纸的夹层里。
然后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把修眉用的平头镊子。
打开保温桶,镊子尖端探入汤面。
手很稳。
那半粒吸了汤汁的芝麻被夹了起来。
我把它放在了那张从报废清单上裁下来的牛皮纸折角处。
芝麻被放上去的瞬间,它的断面恰好嵌入了纸张纤维被折叠后形成的那个微型凹槽里。
严丝合缝。
形成了一个极其微小的杠杆支点。
这个受力结构,和锁柜里那半块姜片顶起纸张所形成的力学模型,完全一致。
姜片是底座,芝麻是游标。
他在告诉我,这个用来报账的系统,其实是一个精密的物理天平。
下午三点整。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三下。
社区那个戴着厚底眼镜的老会计走了进来,手里拿着一叠需要入账的单据。
“小林,这是上周的冷链配送费,你核一下。”
他把单据放在桌上,那张玻璃板发出一声闷响。
最上面那张发票,抬头写着“tz冷链配送费”。
我的目光扫过金额栏。
在“叁佰元整”的“整”字下面,有一团极其微小的墨迹晕染。
晕染的宽度03。
这不像是钢笔漏墨,更像是有人在墨水未干时,刻意用某种边缘锐利的工具刮擦过。
和顾昭亭那行铅笔字的倾斜角,分毫不差。
这个数字代号“tz”,也是今天中午顾昭亭拎回来的那个纸箱上的编号。
物理世界的线索正在收束。
我拿起笔,在登记簿的“经手人”那一栏签下了“lwz”。
笔尖压在纸面上。
我把力度严格控制在23n。
墨水渗透纸背的深度,必须和那根用来缝补帆布包的回收铝丝线径匹配。
只有这样,这个签名才不仅仅是一个名字,而是一个确认信号。
签完字,我把单据压在玻璃板下,位置刚好覆盖住那张泛黄纸片的第85行。
黄昏,十七点四十五分。
夕阳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某种黑色的裂纹爬满了墙面。
顾昭亭回来了。
他手里拎着一个沉甸甸的编织袋,袋口用粗麻绳扎得很紧,上面贴着一张封条,编号是“tz”。
那是新磨的糯米粉。
他走进西侧附房,把编织袋解开,直接倒进了墙角那个半人高的陶缸里。
白色的粉尘在夕阳的光柱里飞舞。
随着糯米粉填满陶缸,原本空荡荡的缸底露出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深褐色的腌姜坛子,只有半截露在外面,大部分都埋在土里,充当了陶缸的底座。
坛沿上那一圈粗糙的釉面,让我眼皮一跳。
这形制,和2007年姥爷用来藏那份《老屋检修备忘》的坛子,完全是同款。
顾昭亭似乎没注意我的视线,只是专注地用木铲把糯米粉拍实。
“鞋带开了。”他突然说了一句。
我低头,右脚的鞋带确实松了。
借着蹲下系鞋带的动作,我的视线平视过去。
夕阳透过门缝,打在那个半截坛子上。
在坛底最不起眼的釉面裂纹处,被人用极细的钻头刻了一个字。
“托”。
是个繁体字。
刻痕很新,还没有积灰。
那个“托”字的最后一捺,并不是随便刻的。
它的末端,正正好好对准了陶缸上一道裂缝投下的阴影。
阴影宽度03。
又是这个数值。
“稳则可托”。
原来姥爷当年的话,指的不仅仅是人,还有这个藏在粮食底下的物理坐标。
我系好鞋带,站起身。
顾昭亭已经盖上了缸盖,正在拍打手上的粉尘。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生糯米特有的干燥甜味,但这甜味底下,掩盖着一丝极淡的陈年姜味。
那是从那个坛子里渗出来的。
夜幕降临。
我躺在床上,那个“tz”的编号像个幽灵一样在脑子里盘旋。
所有的参数都对上了,但还差最后一块拼图。
那个发票上的墨迹晕染,指向的绝不仅仅是那一笔配送费。
次日清晨,五点三十八分。
天刚蒙蒙亮,窗外的麻雀还没开始叫。
我轻手轻脚地起了床,没有开灯。
借着晨曦微弱的蓝光,我摸到了书桌前,把昨天那叠报销单重新摊开。
手指顺着那张发票的边缘摸索。
指尖在“tz”那个编号的背面停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