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味道很淡,像是一根生锈的铁丝在鼻腔里搅了一下,转瞬即逝,被地下室陈腐的霉味重新盖过。
我没说话,也没回头再看b2柜一眼,转身出了档案室。
八点零七分。
回到老屋灶间,我把那只缺了口的陶瓷旧盐罐拧开。
这罐子是姥姥用了几十年的,罐口的螺纹早就磨平了,拧开的时候没什么阻力。
倒出三粒粗盐在掌心。
这种老式海盐没有经过精细研磨,晶体很大。
清晨的侧光打在手心里,盐粒的棱角锋利得有点扎手。
我眯起眼,视线聚焦在那微不可见的晶体边缘。
锐度013毫米。
这种特殊的结晶断裂面,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受潮后再次干燥产生的应力裂纹。
这种裂纹形态,与七天前我第一次去镇建委档案室,在b2柜第三层那个牛皮纸袋封口胶边缘蹭到的盐渍结晶完全一致。
那天我手心里全是汗,借着假装摔倒扶柜子的动作,把指尖的一点盐分抹在了封条胶层最不起眼的褶皱里。
东西没被人动过。至少在物理层面上,那份档案还是七天前的状态。
我抬手,将那粒作为样本的粗盐按进了灶台瓷砖的裂缝里。
那道裂缝宽08毫米,刚好卡住那粒盐。
剩下两粒顺着指缝滑回罐底凹槽,和其他成千上万粒死寂的晶体混在一起,神仙也分不出来。
八点十四分。
顾昭亭在院子里劈柴,斧头剁进木头的闷响很有节奏。
趁着这个动静,我拉开碗柜最底层的抽屉,摸出三盒受潮的“泊头”牌火柴。
撕下火柴盒的磷皮,那种粗糙的摩擦感在指腹上停留了两秒。
我拿起铅笔,在每张盒皮灰白色的背面轻轻写下一个数字:“7”、“15”、“23”。
笔尖划过纸面没有发出沙沙声,因为笔压控制在23牛顿,倾斜角17度。
这个力度和角度,和今早顾昭亭坐在门槛上用铅笔刀打磨那双竹筷子时留下的刻痕参数完全重合。
这不是巧合,这是一种长期共同生活、或者说是共同训练后形成的肌肉记忆共振。
只要他看到这几张纸片上的笔触,就能确认刚才是我亲手写的,不是被人胁迫,也没有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
灶膛里的草灰还热着。
我伸手探了一下,指尖传来的热度大约是68摄氏度。
这个温度刚好,能让纸背的石墨字迹迅速碳化定型,却又不会达到纸张的燃点。
我把三张盒皮叠成一个稳固的三角锥结构,塞进那堆温暖的余烬深处,用草木灰盖得严严实实。
八点二十六分。
拎着那个空荡荡的铝皮保温桶,我走出院门,往东码头旧址的取水点走。
路过供销社后巷的时候,我停了下来。
这里是监控死角,只有墙根底下的青苔在疯长。
我蹲下身,开始系左脚松开的鞋带。
手指翻飞,打结。
左脚是“双环死扣”,两个绳圈互相咬合,越扯越紧。
右脚是“活扣回绕”,看着是个死结,其实只要抽住一头轻轻一拉就能松开。
这是姥爷中风前,每天早上去菜市场摆摊收摊时捆竹筐的手法。
那时候我常蹲在边上看,看那双粗糙的大手如何在几秒钟内把一堆乱糟糟的麻绳变成最稳固的锁扣。
起身的时候,我的身体晃了一下,左手顺势在墙面上扶了一把。
掌心贴在第七行第三块青砖上。
那块砖表面有一道陈旧的02毫米深的划痕。
就在手掌离开的瞬间,指尖传来一种极其微弱的湿滑触感。
我没看手,直接把手插进衣兜,大拇指在食指指腹上轻轻捻动。
微量的青苔孢子,直径大概18微米,带着一股特殊的腥气。
这种苔藓不长在墙上,只长在镇卫生院那个常年漏水的太平间门口。
而这块砖的高度,刚好是某种越野底盘改装的冷链车轮胎侧壁蹭过墙面时的高度。
昨天深夜,那辆车来过这里。
八点三十九分。
东码头的取水点还是老样子,井沿上全是滑腻的水渍。
就在我弯腰打水的时候,视线扫过井沿的一处凹坑。
那里静静地躺着半截断掉的火柴棍。
断口参差不齐,但木纹走向很直。
我把那半截棍子捡起来,凑近看了一眼。
木质纤维的纹理方向,与今早我在供销社那个新换的pos机旁边看到的、散落在地上的火柴头包装纸纤维方向是垂直的。
有人在这里等人。
而且这人有掰断火柴棍计数的习惯,就像顾昭亭思考时喜欢用指甲掐烟蒂一样。
我用指甲小心地刮下火柴头末端残留的一点黑磷,那种暗红色的粉末黏在指甲缝里。
接着,我把手伸向保温桶的提手内侧。
那里有一道不起眼的凹槽,深度只有04毫米。
那是顾昭亭昨天替我加固这个快散架的提手时,特意用粗砂纸打磨出来的校准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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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磷粉末被我填进了那道凹槽里,填平,压实。
如果有懂行的人摸到这个把手,指尖会传来一种极其细微的阻滞感。
那是警告:有人在水源附近蹲点。
八点五十二分。
回程的路我特意绕到了梧桐路片区。
那里的公告栏换了块新玻璃,反光很厉害。
我站在公告栏前,假装在看那张新贴出来的《暑期托管营养餐供餐点巡查记录表》,眼神却飘向了玻璃上映出的倒影。
我的后颈衣领处,露出半截蓝色的细线。
那是今早顾昭亭用那种老式回收铝纽扣里的铝丝,帮我缝补背包裂口时留下的线头。
线径015毫米,拉力值127牛顿。
这种工业铝丝韧性极好,不容易断,但在阳光下会有特殊的金属反光。
确认没人注意,我抬手整理衣领,指尖勾住那根铝丝,往下一扯。
03厘米。
蓝线完全缩进了衣领夹层里,消失不见。
这是一个“安全归巢”的物理信号。
视线重新落回那张记录表上。
在这张全是打印宋体的表格里,“西巷点”那一栏是用黑色水笔手写的签名。
而在那个潦草的签名旁边,有一枚极淡极淡的指印,淡得像是蹭上去的一点油污。
但我认得这个色号。
这种油墨的ph值是62,偏酸性,干得慢,很容易在接触热敏纸时发生某种显影反应。
今早我在那个馄饨摊刷卡付钱,拿到的那张pos机小票,用的就是这种热敏纸。
那个签名的人,在我付钱后的十分钟内,接触过那张小票,或者接触过那个拿着小票的人。
这就是那张社保卡开始生效的证据。
系统里的数据流已经变成了现实世界里的追踪染料,沾在每一个经手人的指纹里。
回到家时,日头已经很高了。
我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旁边放着一个打着结的红色塑料袋。
袋子沉甸甸的,表面沾着点湿泥。
隔着塑料薄膜,能摸到里面那东西不规则的凸起和粗糙的表皮,像是一块块盘结的老树根。
一股辛辣的泥土味若有若无地透了出来。